十一 寻找、推开、疗伤(第2/5页)
而我,却是一个希望自己从人群、集体、社会中“独立”出来的人。希望自己不是在社会集体中活着,而是希望自己不仅从社会集体中独立出来,而且希望,那个有着写作自我的阎连科,不仅不被社会、集体所消失,而且还要在这个社会、集体中活着并有所作为和建树。用最简单、最通俗的话说,过去,我曾经是在社会和人群中因消失而活着的人;可现在,多少年来,我希望自己是一个没有在社会人群中消失而活着的人,是大家可以看到、可以感受、可以触摸的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独立存在的作家”,是一个有独立精神的阎连科,是一个在世界上许多国家看来似乎已不值一提的那个“中国人和中国作家”,一个有自我存在价值的阎连科。
过去,我是毛泽东执政时期的中国人民公社的一个青少年;后来,我是中国改革开放之后的一个乡、一个村的年轻农民;再后来,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个士兵、军官和军队创作室中的创作员。2005年之后,我离开军队,成为北京市作协的专业作家,三年后,又成为中国人民大学以教授的名誉存在的作家。这简单而又深刻、漫长的经历,没有人可以完全知道这几十年我都经历了什么,思考了什么。你们在这儿,也不需要听我啰唆那无休止的人生和命运,但我想要说的,就是在你们看来已经不是什么问题的一个问题,那就是我想找到我自己,要努力做一个“独立的作家”,有“自我”的人,有“尊严”的写作者,可以以我自己的声音发音、唱歌的人,以我自己的腔调、曲谱来唱出自己的歌声的人。因此,我选择了文学,并且在文学创作中,渐次地明白,只有写作,才可以让我自己发出自己的声音,哪怕它不是百灵鸟的委婉美丽的欢叫,只是一只野麻雀的聒噪,那也是一只麻雀在以它自己的声音向这个世界做着它自己独有的表达。
对我来说,只有文学可以帮我完成这一切。
只有文学,可以帮我在中国现实社会的人山人海中,建立起一个人、一个作家的坐标,而不至于使我迷失、消失在中国的现实社会的人群和集体里。一句话,就是用文学在社会集体中寻找那个消失其中的阎连科,用文学让阎连科独立、自我地活在你们可以看到并可以找到的中国现实和集体、社会的人群里。正是为了这些,我开始写作并将继续写下去,写出了那些不一样的作品并将会努力地永远不一样地与下去。
2011年3月3日
推开另外一扇窗
女士们、先生们:
昨天我讲了如何寻找被丢失掉的阎连科——因为害怕丢失在中国现实的汪洋大海中,所以我开始了写作。但中国可以被称为作家的人数有上万人,单每年出版的长篇小说就有两万多部。在这上万个作家中你是哪一个?每年有两三万部长篇小说和中短篇小说集问世,你如果有幸在两年、三年内写完一部小说,你的小说在这数万部文学作品中又是哪一本?
我真希望中国乃至全世界,只有一个作家就是我,每隔几年只出一本书,那就是我的长篇小说或中短篇小说集。可是这种情况可能吗?这个奢望如同一棵小草希望世界上的森林都消失一样,一条小溪希望世界上没有江河大海一样。不可能。那又该怎么办?那就在这作家、作品的大河中,做一个可以拍岸击壁的最有力量也最具艺术个性的浪花吧。为什么在19世纪群星灿烂的世界作家群中,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巴尔扎克、雨果等伟大的作家可以让我们恒久地尊崇和敬重?为什么每个坐在这里的人,一张嘴就可以说出20世纪的一大批作家和他们的作品来?比如卡夫卡、福克纳、海明威、加缪、博尔赫斯、马尔克斯等。他们的作品,几乎每一个写作者都读过,无论你喜欢还是不喜欢。究其原因,其实很简单,那就是这些作家都有一颗博大的心,都对这个世界充满着敏感、焦虑和没有边界的爱。作家要做这个世界的儿女,对世界上所有人的生活、生存都充满着尊崇和中国文化中的孝敬之道。需用自己最为独有的艺术个性,不断地去揭示人类或者你所熟知的人们所处的生存之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