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第5/6页)

“她已经死了。”

时隔多年,爸爸听了心中依然刺痛,“我知道。”

“但你表现得却像是不知道,奇莎的爸爸在她六岁时就死了,奇莎说她几乎不会去想他。”

“她会想的。”爸爸说。

“可我们怎么办呢?”

“谁怎么办?”

“我们!爸爸,我和琳茜!妈妈就是因为受不了,所以才走的。”

“不要这么激动,巴克。”爸爸说,他呼吸越来越困难,但依然尽力保持镇定。忽然间,他心中响起一个微弱的声音:放手吧,放手吧,放手吧。“什么?”爸爸说。

“我什么都没说。”

放手吧,放手吧,放手吧。

“对不起,”爸爸说,“我觉得不太舒服。”他站在潮湿的草地上,感到双脚越来越冷。他的胸口好像有个大洞,园中的蚊虫绕着空荡荡的胸腔飞舞,耳际依然回荡着那个微弱的声音:放手吧。

爸爸忽然跪倒在地上,双臂不由自主地摇晃,他全身开始抽动,仿佛在被针扎一样。弟弟立刻冲到他身旁。

“爸?”

“巴克。”爸爸语带颤抖,声嘶力竭地呼喊弟弟。

“我去叫外婆。”巴克利飞快地跑回屋内。

爸爸倒在地上,脸颊歪向我的旧衣服,虚弱地喃喃自语:“永远也做不出选择的。因为你们三个,我个个都爱。”

那天晚上,爸爸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连在他身上的监视器发出沉闷而规律的低鸣。此刻,我可以安安静静地把他带走,但我能把他带到哪里呢?

病床上方的时钟分分秒秒地移动,我想起一个常和琳茜玩的游戏,以前我们经常待在院子里,一边摘下雏菊的花瓣,一边不停重复:他爱我、他不爱我。墙上的钟声嘀嗒作响,此刻,我跟着钟声的节奏,默念着我的两个最大的愿望:“为我死,别为我死;为我死,别为我死。”我控制不了自己,眼看着爸爸的心跳越来越弱,我心里也充满了挣扎,如果爸爸死了,他就可以永远陪伴我,这样想难道错了吗?

巴克利躺在自己的房间里,他把被单拉上来抵着下巴,一个人静静地躺在黑暗中。呼啸的救护车带走了我们的爸爸,随后琳茜开车和他一起到了医院,但他们却只能跟到急诊室的外面。琳茜不停地重复着两个问题:“你们到底谈了些什么?他为什么这么激动?”弟弟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罪恶感。

弟弟最怕失去爸爸,爸爸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虽然他也爱琳茜、外婆、塞缪尔和霍尔,但没有人能像爸爸这样让他牵肠挂肚。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他总是小心翼翼地走动,留心爸爸的举动,好像一不留神就会失去他。

爸爸的这一边是我,另一边则是弟弟;一边是已经死去的女儿,一边是活生生的儿子,两个都是他的孩子,两个都有着同样的心愿。我们都希望爸爸永远陪在身旁,但他不可能同时满足我们的愿望。

巴克利从小到大,爸爸只有两次没有送他上床睡觉。一次是爸爸到玉米地找哈维先生的那个晚上,一次则是现在。此时此刻,爸爸躺在医院里,医生们正在监测他的病情,以免心脏病再度发作。

弟弟知道他已经长大了,不应该再计较这种小孩子的事,但我理解他的心情。爸爸非常会哄小孩子睡觉,睡前的亲吻十分美妙。每晚巴克利睡觉之前,爸爸总是先拉下百叶窗,用手顺顺叶片,确定没有叶片翘起来,以防次日的晨光在他进来叫醒儿子之前弄醒巴克利。接着,爸爸走到床边,弟弟兴奋得胳膊和腿上都起了鸡皮疙瘩,这种期待是如此甜蜜。

“巴克,准备好了吗?”爸爸问道,弟弟有时大喊“信号收到”,有时大叫“起飞”,但如果他既害怕又兴奋,只想快点迎接宁静时,就只是大叫“好了!”爸爸会用双手的拇指和食指分别捏住被单的两角,然后两手一掀,整张被单就轻飘飘地落下。如果是巴克利的被单,落下的便是一团淡蓝色的云彩,如果是我的被单,飘下的则是浅紫的云雾。被单像降落伞一样在弟弟的头顶奇妙地张开,轻盈地落下,飘得很慢、很美,最后才柔柔地盖住弟弟光溜溜的膝盖、额头、脸颊和下巴。被单在空中飘着,带起阵阵微风。弟弟裹在被单里,幸福得浑身发抖,心里觉得既自在又安全。他多想恳求爸爸再玩一次。微风轻扬、被单落下,微风轻扬、被单落下,两者之间似乎有着某种说不出来的关联,就像他和躺在病床上的爸爸之间,也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牵连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