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第7/7页)

这些年来,看家人看累了的时候,我经常到途经费城车站的火车里坐坐。乘客上上下下,人潮熙攘,而我在一旁听他们说话。人声混杂着火车车门开关的声音,列车员们大声地报出站名,皮鞋和高跟鞋踩过水泥月台、金属车阶,然后登上铺了地毯的车厢走道,急速的脚步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就像琳茜跑步时,有时会稍微放慢脚步休息一下(她说这也算是运动),此刻我坐在车里,依旧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只不过不像往常那么专心罢了。我听着火车站里的各种声音,感觉到火车的移动,有时还听得到其他鬼魂的说话声。这些鬼魂和我一样已经离开人间,我们都在一旁观看。

天堂里几乎每个人都有人间的牵挂:可能是我们的挚爱、亲人或好友,甚至也可能是在紧要关头伸出援手、送给我们热腾腾的食物或是对我们微微一笑的陌生人。当我自己没有专注于人间的动静时,便能听到其他鬼魂和他们心爱的人说话。我想他们可能和我一样,再怎么试也没用。就像父母对小孩的循循善诱、单恋的男女对另一半的絮絮私语,这些都只是单方面的努力,我们这边再怎么殷切地叮咛,人间的人永远都不可能响应。

火车通常会在第三十街和欧文布鲁克之间停下来,我的耳际充满了鬼魂叫出的名字和发出的叮咛:“小心玻璃杯”“听你爸爸的话”“喔,她穿这件连衣裙看起来像个大人”“妈,我跟在你后面”“……艾丝米拉达、莎莉、露培、奇莎、弗兰克……”好多好多名字!火车逐渐加速,这些凡间听不到的声音也越来越大,逐渐达到了顶点,大到震耳欲聋,震得我不得不睁开双眼。

车厢内顿时一片寂静,我透过车窗往外瞄,看到女人在院子里晾衣服或是收衣服。她们弯腰从洗衣篮中拿出衣物,沿着晒衣绳把白色、黄色或粉红色的床单拉直。我数着男人和小男孩的内衣裤,也看到小女孩穿的小棉裤。衣服在风中噼啪作响,充满了生气,鬼魂们无穷无尽的呼喊声逐渐销声匿迹。

啊,湿衣服的声音!厚重的双人床单湿漉漉地垂吊在晾衣绳上,水滴沿着床单流下来,滴滴答答、噼噼啪啪,这声音总让我想起童年往事。我以前经常躺在滴水的衣物下,伸出舌头来接水。我和琳茜还总是假装滴水的衣服是交通标志,不是她追我,就是我追她。妈妈总是再三警告我们:手上沾的花生酱绝不能抹在干净的床单上。有时她发现爸爸的衬衫上沾了一块柠檬糖果的印记,我们就难免被训斥一番。此时此刻,现实、回忆与想象中的景象和气味一起涌上我的心头。

那天离开我家客厅之后,我坐上了火车,脑海中始终萦绕着一幅画面:

“扶稳喽。”爸爸说。我扶着装有小船的玻璃瓶,爸爸小心翼翼地烧掉升起桅杆的细绳,小船随即在蓝色的海面上扬帆起航。我静候着爸爸完成这项重要的任务,在这个紧要时刻,我知道,瓶中的世界完完全全掌握在我一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