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第3/4页)

在此之后,我一想到哈维先生,此时的情景总是浮现在眼前。巨大的挖土机静静地停在工地上,庞大的身躯在黑暗中显得阴森可怕。哈维先生在泥泞的坑洞间走来走去,几乎在挖土机间迷失了方向。那天晚上,人间的夜空一片深蓝,他站在空旷的工地里远眺,几英里以外的景物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我特意站在他旁边,想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也打算跟着去他想去的地方。雪停了,刮起了风。他根据自己建筑工人的直觉,走到一个他觉得将来可能会变成人工湖的地方。他站在那里,再一次摩挲我的银手镯,他喜欢爸爸帮我刻上了名字的那块宾州石,而我最喜欢的是手镯上的那辆小自行车。他扯下宾州石放进口袋里,然后把银手镯和手镯上剩下的小饰品丢进了未来的人工湖。

圣诞节前两天,我看到哈维先生在读一本有关非洲马里共和国的书。当他读到当地多贡人和班巴拉人用衣物和绳索盖房子时,我看到他眼睛一亮:他要像在玉米地中挖建地洞一样再做些新的尝试,这次他要盖一座像在书中读到的那种正儿八经的帐篷。打定主意之后他就出去买了一些基本建材,准备花几小时在后院里搭一座帐篷。

摔碎了所有的瓶中船之后,爸爸看到哈维先生站在后院。

外面相当冷,但哈维先生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棉衬衫。他刚满三十六岁,那一阵子正试着戴硬式隐形眼镜,眼睛里经常布满血丝,包括爸爸在内的许多邻居,都觉得哈维先生八成是酒喝多了。

“这是什么?”爸爸问道。

虽然萨蒙家的男人心脏都不太好,但爸爸身体结实,比哈维先生块头大,所以当爸爸绕到那栋绿色房子的后院,看见哈维先生正忙着竖起几根像足球门柱似的长棍时,他看起来颇威风,也颇能干。爸爸刚才在玻璃碎片中看到了我的身影,现在还有点儿头昏脑涨,我看着他穿过草坪,像高中生上学一样慢吞吞地走向后院,中途只在哈维先生家的接骨木树篱前停了一下,轻轻用手掌抚过树丛。

“这是什么?”爸爸又问了一次。

哈维先生停下来,瞪了爸爸好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工作。

“这是个席垫帐篷。”

“什么是席垫帐篷?”

“萨蒙先生,”哈维先生说,“你失去了女儿,我真为你感到难过。”

爸爸挺直身子,礼貌地回答:“谢谢。”他语气僵硬,好像喉头塞了一块石头。

两人沉默片刻之后,哈维先生察觉到爸爸显然无意离开,于是问他愿不愿意帮忙。

就这样,我在天堂里看着爸爸和谋杀我的凶手一起搭建帐篷。

爸爸没学到多少东西。在哈维先生的指导下,他知道了要把拱片绑在顶端分叉的长棍上,然后用小木棍穿过拱片,向反方向弯成一个半弧形,他还知道了接下来要把小木棍的末端聚拢,绑在横杆上。此外他也了解到,哈维先生之所以想搭帐篷,是读了一本有关非洲部落的书,想搭一座书中提到的那种帐篷。爸爸站在后院,心想邻居们说得没错:这个人果然很奇怪。直到那时,爸爸只想到了这么多。

一小时之后,帐篷的基本构架已经完工,这时哈维先生忽然一声不吭地走进屋里,爸爸以为休息时间到了,哈维先生进屋去拿咖啡或是泡壶茶。

爸爸错了。哈维先生回去是为了上楼查看先前放在卧房里的餐刀,此刻它正放在床头柜上的素描本上。哈维先生经常半夜起来,把梦里所见的图形画在素描本上。他望向皱巴巴的杂货店纸袋里,刀锋上我的血迹已经变成黑色,这令他想起自己在地洞里做过的事。他记得曾读到过非洲某个部落的习俗,族人为新婚夫妇搭帐篷时,女人们会尽其所能地织出最漂亮的布,盖在新人的帐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