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第3/6页)
我不分白天黑夜地坐在广场的露台上观看:我看到克拉丽莎逐渐把我抛在脑后,在布莱恩身上寻求慰藉;我看到露丝在家政教室附近的角落,或是餐厅外面靠近护理站的一角,目不转睛地盯着克拉丽莎。刚开始发现自己能够随心所欲地看到学校发生的大小事情时,我像喝醉酒般兴奋。我看到足球队助理教练偷偷地送巧克力给已婚的自然老师,还看到啦啦队队长极力想引起某个坏男孩的注意——这个男孩不知道犯了几次校规,被几个学校开除过,次数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我还看到美术老师和他的女朋友在暖气间做爱,也注意到校长对足球队助理教练青睐有加。我的结论是这个助理教练是全校最阳刚的人物,但他那方方正正的下巴让我实在提不起兴趣。
每晚回公寓的路上,我都会经过一排老式的街灯,我曾在舞台剧《我们的小镇》里看到过这样的街灯——铁铸的灯杆顶端弯成一道弧形,上面悬挂着灯泡。和家人一起看戏时,我觉得这些灯泡就像是一个个又大又沉的发光浆果,所以一直都没有忘记。在天堂的街道上,我故意走到街灯底下,这样一来,就好像回家的路上我的影子在采摘浆果。
有天晚上,观察完露丝之后,我像往常一样踩着街灯的影子回家,半路上碰到了弗兰妮。广场上空无一人,前方吹起一阵旋风,落叶随风旋转,缓缓上扬。我停下来看着她,目光停驻在她眼角和嘴边的笑纹上。
“你为什么发抖?”弗兰妮问道。
虽然天气湿冷,我却不能说自己是因为天气而发抖。
“我还是忍不住想妈妈。”我说。
弗兰妮微笑着拉住我的左手,放在她双手之间。
我好想轻吻她的脸颊,或是让她抱抱我,但我什么也没做,只是眼睁睁看着她慢慢离开,蓝色的衣裙渐渐远去。我知道她不是妈妈,我不能这么欺骗自己。
我转身走回广场上的露台,濡湿的空气沿着我的大腿蔓延到手臂,无声无息地沾上我的发根。我想到晨间的蜘蛛网,网上沾满了有如珠宝般的露珠,可以前我总是不假思索,手轻轻一挥就毁了它们。
十一岁生日那天早上,我一大早就起了床,大家都还没起来,反正我是这么认为的。我偷偷摸摸地走下楼,朝饭厅看了又看,我猜爸妈肯定把礼物放在了饭厅,可那儿却什么也没有,餐桌还是像昨晚一样空空如也。而等我一转身,就看到客厅里妈妈的桌上摆了一样东西,妈妈的桌子相当别致,桌面永远一尘不染,我们管它叫“付账单的桌子”。此刻,桌上有一沓包装纸,中间摆了一个还没有包好的相机。我一直想要一部相机,我已经苦苦哀求了好久,早已认定爸妈不会买给我。我走过去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它,那是一部傻瓜相机,旁边还摆着三卷胶卷和一个方形闪光灯。这是我的第一部相机,有了它,我就可以实现成为野生动物摄影师的梦想了。
我四下观望,一个人影也没有,隔着半开半掩的百叶窗,我看到了格雷丝·塔金。(妈妈习惯把百叶窗拉得半开,她说这样房子看起来“又亲切又矜持”。)格雷丝住在街尾,在一所私立学校上课,我看到她脚踝上绑了东西在街上走来走去,赶快装上胶卷开始用镜头偷偷追踪,想象着自己长大后追踪野象和犀牛的情景。我现在躲在百叶窗后面,长大后说不定就藏身在高高的芦苇丛间。我用没有拿相机的那只手提起法兰绒睡衣的下摆,静悄悄地,甚至可以说是鬼鬼祟祟地跟着格雷丝移动,走过家里的客厅、前厅,一直跟到房子另一边的休息室。我看着她的身影越走越远,忽然想到要是跑到后院的话,就不会有东西阻挡我的视线了。
因此,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屋后,却发现早已有人打开了通往后院的小门,门大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