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千金公主(第7/10页)

巨大的疼痛中,伽罗有些惶惑起来,这个听说做事疯疯癫癫的宇文赟,会不会根本就不把她的苦求和自虐放在眼里?

“罢了。”被伽罗的哀恳和低姿态抚慰得心满意足的宇文赟,此刻已经不再将杨丽华的倨傲放在心上,他心中忽然浮上来一个奇妙的念头,心花怒放地问道,“杨夫人,天听说你是清河崔家的外甥,不但精通诗赋,而且深知钟律……你若是在这里为天抚上一曲琵琶,天就恕了杨皇后和你们杨家。”

伽罗接过侍女递来的丝帕,一边缠着额头的伤,一边被心底难以抑制的悲愤浸染得潸然泪下,怎么,自己竟然成了宇文赟宴上佐酒的歌女?从小生长公侯之家的她,还不曾受过这种屈辱。

不,不,她已经忍了那么久,不能在这一刻崩溃……

良久,伽罗才强自镇定了情绪,拾起宇文赟命人拿来的琵琶,拥在怀中,侧坐在一张锦凳上,眼睛注视着殿外越来越浓厚的暮色,以及那暮色里双双盘旋的归燕,长声唱起了西晋左芬的《感离思》来:

自我去膝下,倏忽逾再期。

邈邈浸弥远,拜奉将何时。

披省所赐告,寻玩悼离词。

仿佛想容仪,欷歔不自持。

何时当奉面,娱目于书诗。

何以诉辛苦,告情于文辞。

在这星光黯淡的初夏之夜,萤火虫从殿外的长廊边轻轻划过,富丽奢华的天台宫里,回响着一个中年女人微带沙哑的歌声,悲怆、忧郁、凄凉。

这歌声令宇文赟酒席边那些脸上带着耻笑之色的少女渐渐收敛了嘲笑,也令宇文赟狂躁的心忽然感受了一丝忧伤。

“郑内史!”宇文赟忽然大声呼唤着。

“臣在。”

“废除那道赐死诏书,你陪杨夫人去极辉殿,好好抚慰杨皇后,就说天已经知道了她的委屈,明日,天会去看她的杖伤。”宇文赟的声音竟然带着几分温和。

“是。”郑译也放下心来,他有些敬佩地打量了一眼独孤伽罗,她坐在那里的姿势真是令人感动,谦卑中带着高贵,屈辱中带着圣洁。

听说杨坚对她言必听计必从,而且杨坚能一步步走到今天都与她不无关系。

她竟然能在瞬间让狂乱成性的宇文赟改变主意、表现出驯服姿态,这需要怎样强大镇定的心智?

这个女人不简单。

听说,多年来她一直让李圆通到北方的突厥边市做贩马生意,按这两年的边市情形,善于经营的李圆通一定为杨家赚了不少。

可自己到过杨府,觉得他家不但比不上自己家的奢华,甚至不如一个普通大臣家富裕,杨家上下人等都穿着茧绸或棉布衣服,桌椅未涂漆,连一件金银器都看不见,照这种寒酸情形看起来,那些隐秘的传说是真的:杨家的确一直在用重金结交宦官和大臣,自己就曾收受过不少来自杨家的礼物,而且每一次的手笔都大得令人赞叹。

“郑大人。”在极辉殿门前,一直沉默不语的伽罗忽然停下了脚步,她心情极为复杂地转过了脸,幽幽说道,“妾身不想进去了,请大人告诉杨皇后,就说妾身已经求过皇上,皇上答应了不再和她计较。”

郑译有些不解:“这是何故?夫人,杨皇后此刻浑身杖伤、心情沉痛,夫人是她最亲近的人,难道不想去看看她?”

伽罗感到一种无法克制的鼻酸心疼,她扶住了极辉殿前的遮雨游廊,看着殿前的那几棵新栽的梨树,在月影里,这几树新开的梨花显得朦胧清丽。

这孩子从小跟着自己长大,连喜好也和自己一模一样。

“不,我不想去看她……”伽罗注视着极辉殿里的黯淡灯光,觉得自己无以补偿女儿的沉痛。

她怎敢面对女儿那满背的杖伤?

从小,伽罗连一个指头都没有弹过女儿。

是的,宇文赟会不久于人世,而杨丽华会很快成为皇太后,陪一个木讷的和他父亲一样身体单薄多病的孩子临朝听政,丽华将会拥有无上的皇权,尽管她自己对这一切毫不在乎。——这一切,就是一个母亲为女儿策划的美满人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