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文学的基本原理(第3/9页)
如果小说中的人物总是大段陈述他们的想法,但是他们的想法又与他们的行为和故事的走势无关,那么这部小说就是十分拙劣的。这类作品的一个例子是托马斯·曼的作品《魔山》[8]。其中的人物总是打断故事以陈述对生活的思考,然后故事——如果那还可以被称作故事的话——又继续下去。
另一个有关但却有些不同的拙劣小说作品的例子是西奥多·德莱塞的作品《美国悲剧》[9]。在该书中,作者试图给一个老掉牙的故事附以与之情节无关、不被情节体现的主题。故事毫无新意:一个堕落的懦夫杀害了他已经怀孕的妻子,然后准备迎娶一位继承了万贯家财的女寡妇。根据作者的自述,它声称自己的主题是:“资本主义的邪恶本质。”
在评判一部小说时,你需要谨记含义是依靠情节表达出来的,因为情节形成了故事。假如小说中发生的只是“男孩遇到了女孩”,再加之以关于深奥话题的晦涩讨论,它还是“男孩遇到了女孩”。
这说明了优秀小说的如下核心原则:小说的主题和情节必须是完全整合的——就像理智的人的思维和肉体或者想法和行为一样完全整合。
我把主题和小说中各个事件的纽带称为情节主题。它是把抽象主题“翻译”为故事的第一部,没有它就不可能把情节搭建起来。“情节主题”是故事的核心冲突或者“情景”——它是用行为传达的冲突,与主题相协调,同时也足够复杂,可以创造一系列有意义的事件。
小说的主题是其抽象含义的核心——情节主题是其事件的核心。
举例而言,《阿特拉斯耸耸肩》的主题是:“思维在人的存在中的角色。”情节主题则是:“人的思维面对利他的集体主义社会的抗争。”
《悲惨世界》的主题是:“社会对下等人的不公。”情节主题则是:“一个获释罪犯在法律的无情代表的追捕下经历的逃亡一生。”
《飘》的主题是:“南北战争对美国南部社会的影响。”情节主题则是:“一个女人爱上了一位代表旧秩序的男人,却同时被一位代表新秩序的男人爱着的情感纠葛。”(玛格丽特·米歇尔的能力在这部小说中主要就体现在三角恋的进展依托于南北战争的进展,而且通过简单的情节架构和其他代表南部社会不同阶级的角色相关联。)
把重要的主题和复杂的情节整合起来是作家面临的最困难的任务,极少有人能够做到。这方面的大师是雨果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如果你想研究最高深的文字艺术,就应该研究小说中的事件是如何从主题中生发出来,又反之表达、阐释主题,使之戏剧化:整合完美到没有其他事件可以传达该主题,也没有其他主题可以创造该事件。
(附带说一句,雨果总是打断他的故事以插入与他的题材相关的历史论述。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写作习惯,但是在19世纪这是许多作家的通病。它并不能抹杀雨果的成就,因为把这些论述从书中删去,小说的结构不会被打乱。而且尽管这些论述和小说格格不入,它们依然在文学上精妙绝伦。)
由于情节是有目的的行为的戏剧化产物,它就必须基于冲突;可以是一个人物的内在冲突,也可以是两个或多个人物目标和价值观之间的冲突。由于目标不能自发地实现自我,有目的的追求过程在被戏剧化时就不得不包括许多困难;一定会产生一些矛盾、一些斗争——行为的斗争,不一定是肉体的打斗。由于艺术是价值观的有形化产物,没有什么比格斗、追击、逃脱以及各种与心理冲突和价值观内涵无关的行为在美学上更加拙劣、更加愚蠢的了。那样的行为既不是情节,也不是情节的替代品——但是很多水平欠佳的作家希望用它们来替代情节,尤其是在先进的电视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