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8/11页)

午夜过后,船终于靠岸了。码头上灯光昏暗,看不见一个人影。乘客们扛着袋子,手上提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上了岸。“天使加百利号”上的一个职员指挥他们进了一间小屋,里面放着几条板凳。“在这儿等着,早上会有移民局的人来接你们。”他说,表明他终究还是会说一点俄语的。

眼下的情形实在让那些积攒多年、好不容易来到美国的人灰心丧气。女人们坐在长凳上,孩子都睡了,男人们抽着烟,等待黎明的到来。过了一会儿,他们听到轮船的引擎声,列夫走到外面,看见那艘船慢慢离开系泊处。那些装毛皮的板条箱或许是在别处卸载。

他努力回想着格雷戈里跟他说过的话,他们偶尔谈起过到达一个陌生国家后都要做些什么。移民必须通过健康检查,这一关很让人紧张,因为不合格的人会被送回去,他们的钱会白白浪费,希望也破灭了。有时移民官会给人改名字,以便适合美国人的发音。维亚洛夫家的代表会在码头外面等着,然后带他们坐火车去布法罗。到那儿以后,他们就会在约瑟夫・维亚洛夫开的酒店或工厂工作。列夫弄不清布法罗离纽约有多远。只需花一个小时就能到,还是要用一个星期?他后悔当初没仔细听格雷戈里的话。

太阳升了起来,照在数千米长的拥挤码头上,列夫又感到兴奋起来。老式的桅杆和索具鳞次栉比,一根根烟囱冒着浓烟。码头前沿耸立着富丽堂皇的大楼,也有摇摇欲坠的破烂窝棚。有高大的起重机和低矮的绞盘,梯子、绳索和推车随处可见。内陆方向,列夫可以看见密匝匝装满煤炭的铁道车厢,有好几百——不,足足好几千个,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超出了他目力的极限。让他感到失望的是,他没有看见著名的举着火炬的自由女神像——它可能在海岬的另一端,他猜想。

码头工人出现了,一开始是三三两两,很快便成群结队。这条船刚刚离开,另一条船就开了进来。小屋前面,十几个女人开始从一条小船上卸下一袋袋土豆。列夫有些着急,不知移民局的警官什么时候才能来。

斯皮利亚走了过来,好像已经原谅了列夫曾威胁过他。“他们把我们忘了。”他说。

“好像是。”列夫困惑不解。

“要不我们出去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会说俄语的人?”

“好主意。”

斯皮利亚对一个年纪较大的人说:“我们过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人十分紧张:“我们应该听从指令,不能离开。”

他们不去理他,朝那几个卸土豆的女人走过去。列夫朝她们礼貌地笑笑,说:“你们有人会说俄语吗?”一个年轻女人回以微笑,但谁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列夫感到沮丧,他讨人喜欢的招数对这些听不懂他说话的人不起作用。

列夫和斯皮利亚朝着大部分码头工人来的方向走去。没人留意他们。两人来到一扇大门前,走了过去,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商铺和办公大楼林立的繁忙街道上。路上挤满了各种汽车、电车、马匹和手推车。列夫隔几步就去跟某个路人搭讪,但没人搭理他。

列夫迷惑不解。什么地方能容许人们从船上下来,不经许可就走进城里呢?

然后,有幢建筑引起了他的兴趣。这座楼房有点像酒店,只是有两个衣服破旧,头上戴着水手帽的人坐在台阶上,抽着烟。“去那瞧瞧。”他说。

“怎么回事?”

“我觉得那是个水手征派所,圣彼得堡就有一个。”

“我们又不是水手。”

“但那里可能有人会说外国话。”

他们走了进去。一个头发灰白的女人站在柜台后面,对他们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