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4/11页)

“我们没拿到香烟,钱也弄没了。”

“真是乱来。”格雷戈里看了看对面墙上的钟。现在是六点一刻。他还有足够的时间。“我们先坐下。你想喝点茶吗?”他招手叫来米什卡,点了两杯茶。

“谢谢你,”卡捷琳娜说,“列夫认为是某个受伤的人报了警。现在,他们在抓他。”

“你呢?”

“我没事,没人知道我的名字。”

格雷戈里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要让列夫逃脱警察的追捕。他得偷偷摸摸躲上个把礼拜,然后溜出圣彼得堡。”

“他身上一点儿钱也没有。”

“肯定没有。”列夫从来都没钱买那些常用的东西,但他总能掏出钱来买饮料、下赌注或是款待女孩子。“我可以给他点儿钱。”格雷戈里不得不动用他攒下的盘缠,“他在哪儿?”

“他说他要在船上跟你碰头。”

米什卡端来他们的茶。格雷戈里很饿——他把粥留在了火炉上——便又要了一份汤。

卡捷琳娜说:“你能给列夫多少钱?”

她热切地望着他,这种眼神总会让他觉得她无论让干什么他都会答应。他看着别处。“他需要多少就给多少。”他说。

“你真好。”

格雷戈里耸耸肩:“他是我弟弟。”

“谢谢你。”

卡捷琳娜心怀感激,这让格雷戈里很是满意,但也让他感到尴尬。汤来了,他开始吃起来,很高兴能把话题转开。吃了东西让他变得乐观起来。列夫总是麻烦不断。这次他也会像以前一样,再一次逃脱困境。这并不意味着格雷戈里会错过他的远行。

卡捷琳娜一边看着他,一边喝着茶。她已经不再显得狂躁不安。列夫让你身处危险,格雷戈里想,我前来搭救,可你还是喜欢他。

列夫现在大概已经到了码头,躲在塔架的阴影里,一边等待,一边惊惶不安地看着外面有没有警察。格雷戈里应该动身了。但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卡捷琳娜了,一想到要跟她说再见,他就难过得受不了。

他喝完了汤,看了看挂钟。快到七点了。他不能把时间掐得太紧。“我得走了。”他很不情愿地说。

卡捷琳娜跟他走到门口:“别对列夫太严厉了。”

“我严厉过吗?”

她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唇:“祝你好运。”

格雷戈里离开了。

他快步穿过圣彼得堡西南面的一条条街道,这片工业街区到处是仓库、工厂、货场和拥挤的贫民窟。几分钟后,那种让人羞耻的想哭的冲动渐渐退去。他走在背阴的一边,帽子压低,垂着头,有意避开空旷地带。如果平斯基把列夫的相貌通告出去,一个机警敏锐的警察很容易逮住格雷戈里。

但他最终顺利到达码头,没有被人发现。他要搭乘的“天使加百利号”是一艘锈迹斑斑、客货混装的旧船。现在,它正在装载一只只坚固的木箱,上面标着全市最大的皮毛商的名字。在他的注视下,最后一只箱子落入货舱,船员们关上舱盖。

一个犹太家庭正站在踏板前,出示他们的船票。就格雷戈里的经验看,犹太人都想去美国。他们的理由比他更充分。在俄国,法律规定禁止犹太人拥有土地,不得进入公职行当,也不能担任军官,此外还有其他无数禁令。他们不能在自己喜欢的地方生活,上大学也有配额限制。这些人能在这种环境生存下来简直是个奇迹。如果他们在逆境中生活仍然很富庶,要不了多久人们就会群起而攻之——通常是平斯基这类警察从中挑拨——他们会被人痛打一顿,家人受到威胁,窗子被砸烂,财产被纵火烧毁。这种情况下,有人愿意留下才是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