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10/15页)
牧师下了台阶,安德烈王子朝站在旁边的一个仆人点了点头,这人手里拿着一把大锤。格雷戈里这才注意到三个死刑犯站在一块带合叶的破木板上,下面只有一根撑杆,他惊恐地发现那把大锤就要把撑杆敲掉了。
他觉得现在是天使该出现的时候。
村民们哀怨地呻吟起来。妻子们尖声喊叫,这一次,士兵没去阻止她们。列夫发狂地叫着。他大概不明白到底要发生什么,格雷戈里想,他只是被母亲的尖叫声吓着了。
爸爸的脸上毫无表情,就像一块石头。他望着远处,等待命运的决断。格雷戈里希望自己也像他那样坚强。他极力控制着自己,虽然他也想跟列夫一样大声号叫。他无法忍住泪水,但他紧咬嘴唇,像父亲一样沉默着。
那仆人掂了一下手里的大锤,碰了碰撑杆试试力气,然后猛地一挥,砸了下去。撑杆被砸飞了。带合叶的木台“砰”的一声掉在地上。三个人立刻坠了下来,接着又是猛地一拉,他们脖子上的绳索终止了下坠。
格雷戈里无法把眼睛移开。他盯着父亲。爸爸并没有马上死去。他张开嘴巴,想要呼吸或者喊叫,但一切都是徒劳。他的脸变红,在捆绑他的绳索里挣扎着。好像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脸越来越红。
然后,他的皮肤变成一种灰蓝色,挣扎得越来越无力,直到最后一动不动。
妈停止了尖叫,开始抽泣。
牧师大声祈祷,但村民们不去睬他,一个接着一个转身离去,留下三个被绞死的人。
王子和公主回到他们的马车里,稍后,车夫甩着鞭子,把马车开走了。
格雷戈里讲完自己的故事,慢慢恢复了平静。他用袖子擦干脸上的眼泪,然后又把注意力集中到卡捷琳娜身上。她满心同情地默默听完他的讲述,但并没有感到震惊。她自己一定亲眼见过类似场景:吊打、鞭笞和残损肢体是农村常见的刑罚。
格雷戈里把温水盆放在桌上,找出一条干净的毛巾。卡捷琳娜向后偏着头,格雷戈里摘下墙上的煤油灯,举在手上,这样才能看得更清楚些。
她前额有道伤口,脸颊上有块瘀青,嘴唇也肿了起来。但即使这样,这么近距离盯着她看,还是让格雷戈里紧张得透不过气来。她也用坦诚而无畏的目光回视着他,十分迷人。
他在温水中浸湿了毛巾的一角。
“轻点。”她说。
“当然了。”他开始擦拭她的额头。当他蘸去血迹以后,发现那里只是擦破了一点儿皮。
“这下感觉好多了。”她说。
他这样忙活的时候,她看着他的脸。他擦拭她的脸颊和喉咙,然后说:“我把疼的地方留到最后。”
“没事的,”她说,“你的手很轻,不要紧。”尽管如此,他用毛巾碰着那肿胀的嘴唇时,她还是缩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
“继续。”
清理的时候,他发现擦伤已经开始愈合。她长着年轻女孩那种整齐洁白的牙齿。他擦了擦她的嘴角。当他弯下腰靠近时,他能感觉到她那温暖的气息扑到脸上。
全都弄完后,他感到有些失望,就好像期待着什么,到头来却没有发生。
他坐回自己的椅子,在水盆里洗了洗毛巾,毛巾已经让她的血染红了。
“谢谢你,”她说,“你的手真巧。”
他的心狂跳着。他以前也给别人清洗过伤口,但从未经历过这种眩晕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就要做出某种愚蠢的事情了。
他打开窗户,泼掉了盆里的水,让院子里的积雪染上了一片粉红。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卡捷琳娜可能只是一个梦。他转过身,心想她坐的那把椅子一定是空的。但她在那儿,正在用那双蓝绿色的眼睛看着他,他发觉自己希望她永远不要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