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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哈姆雷特为什么一再犹豫,以致差点延误了报仇大业的原因全清楚了。一切根源都在那善于自相矛盾的幽灵身上。幽灵给王子指引的生活,实在是一种比死还难过的生活。人世间的地狱迅速地抽空了他活下去的意义,鬼魂则逼着他用想象出来的意义(即鬼魂授予他的天机)来获取精神上的生存。这样的事业难就难在人并没有完全变成鬼魂,人也不再是完整的人,因而人的每一步都既为虚无感所折磨,又为实在感而痛苦。两股强烈的情绪在灵魂上轮流拉锯,造成了他行动上的再三犹豫。那就像是先王幽灵将自身隐藏的矛盾传给了哈姆雷特,通过他将这人性永恒的矛盾在尘世的大舞台上激化到顶点,让生命的壮烈和艺术的张力留下不朽的篇章。复仇之路就是内心的一场拉锯战,激情内耗在自省的推理之中,留下“之”字形的痕迹,那种生命律动的痕迹。文明人的复仇是何等的艰难啊!但生命的冲动和精神的发展毕竟是不可抵挡的,四百年前发生过的奇迹在后来的时代里又不断得到了延续。丹麦的宫廷是一所监狱,也是一个舞台,台上表演的是人类文明的精华,扭曲的人性从重重阴谋的镇压之下凸现出来,以其纯净的光芒照亮着人心。那宫廷,不就是莎士比亚那阴沉又热烈的内心吗?

灵魂疑案侦察——读余华的小说《河边的错误》

细致、机警而又冷静,内心层次丰富的刑警队长马哲,于一个偶然的机会接手了一件奇特的杀人案,从此走上了漫长的灵魂疑案的侦察之路。从表面上看,调查的是外部的凶杀案,实际上,这是一场分阶段的、逐渐觉醒的马哲自己灵魂的调查。随着案件的调查,马哲,这位孤独的年轻人,跟随一个个案件中的人物,逐步进入到一种陌生的、虽不完全理解、然而又对他具有强烈的吸引力的境界,并在这种境界里慢慢成熟起来,由迷惑到清晰,由不自觉到自觉,最后终于冲破藩篱,自由地选择了自己的道路。整个案件的调查犹如一首洋溢着热情的生命的抒情诗。那一见之下终生难忘的、处在生与死的交界之处的神秘、优美的风景,就是诗的最高意境,有奇异的召唤在上方回响,四周如远古般静穆。在孤独中为灵魂的煎熬所逼的人们纷纷单个地、身不由己地走向那块禁地。在那里,他们意外地看到了震撼心灵、无比恐怖的真实,这真实是如此的令人难以承受,又是如此的美得令人心醉,它成了一块巨大的磁石,人们抵挡不住它的吸引,冒着失去性命的危险,一次又一次地往返于去河边的那条路上。

世俗的生活是多么的沉重、漆黑而没有指望,人的肢体已经由于恐惧和麻痹而失去了生命,人的精神萎缩在凝固不变的恐怖之中。但总有那么一些不甘心的人,在心底里暗暗保存着要豁出去活一回的愿望。么四婆婆、丢发夹的女孩、朝气蓬勃的小男孩、王宏、许亮以及结婚不久的三十五岁的工人,他们的心路历程各不相同,那种神秘的召唤却将他们带到了同一个地方,那美丽而静穆的河边,那弥漫着自由而超脱的氛围,同时又散发着不祥的死亡气息的处所。随后他们便撞见了向往已久而又从未料到的真实,那既令他们怕得要命又令他们激动不已的真实。他们当中有的人是一直走进了真实,如么四婆婆和三十五岁的工人;有的人却要在去河边的路上往返好几次才能最后拿定主意,比如许亮;还有的人因为单纯和幼稚被真实吓坏了而不能作决定,如丢失发夹的女孩;最后还有凭着一股冲动盲目掉进了真实的小男孩。这些人都是马哲自己心灵的镜子。他们每个人都以他们提供的精神生活使马哲完成了对自己灵魂的检阅和探索。也可以说马哲的心灵是个谜,它的谜底在所有这些人呈现出来的灵魂的图像中。在这些各不相同而又根本一致的图像中,疯子是图像的核心,他是那压不垮、灭不掉的生的活力,自始至终都是他在兴风作浪,也只有他在不断与死亡晤面。就因为他,么四婆婆才在老年发生了起死回生的转机,忍受着非人能忍受的痛苦决心再活一回,是她爱恋的疯子给了她这种机遇;也因为他,觉醒了的马哲终于战胜迷惘,打定主意抛弃这世俗的要死不活的生活,挺身而出,自己取代了疯子,走上了险恶的新生之路。当我们进入这个噩梦缠绕的小镇时,立刻就感到了生与死的紧紧纠缠,令人透不过气来。而在同时,优美的抒情从容不迫,不断推向高潮,又让人不断感到,浪花下面潜伏着冷峻的推理的潜流,那排除一切障碍流向人类真正归宿的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