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第34/44页)

王子迈出了第一步,从此便只能走下去了,这腐烂的世界以及他自己腐烂的肉体对他已没有任何意义,可他还不想死。他开始了另一种虽短暂却辉煌的“发疯”的生活。在这种特殊的活法里,所有内部和外部的矛盾都激化到了最后阶段,处在千钧一发的关头,但结局一直被“延误”。似乎有种种外部的原因来解释哈姆雷特的犹豫和拖延,深入地体会一下,就可以看出那只是肉体冲动在遇到障碍时的表现方式,障碍来自内部,灵魂满载着深重的忧虑,难以决断,只能等待肉体的冲力为其获得自然的释放。这一点在先王的幽灵身上就已充分表现:

“我是你父亲的灵魂/判定有一个时期要夜游人世/白天就只能空肚子受火焰燃烧/直到我生前所犯的一切罪孽/完全烧尽了才罢。我不能犯禁/不能泄漏我狱中的任何秘密/要不然我可以讲讲,轻轻的一句话/就会直穿你灵府,冻结你热血/使你的眼睛,像流星,跳出了眶子/使你纠结的发鬈鬈鬈分开/使你每一根发丝丝丝直立/就像发怒的毫猪身上的毛刺/可是这种永劫的神秘决不可/透露给血肉的耳朵。听啊,听我说/如果你曾经爱过你亲爱的父亲/你就替他报惨遭谋杀的冤仇。”

已经消灭了肉体的幽灵仍然难忘自己在尘世的罪孽,他受到地狱硫磺烈火的惩罚,痛苦不堪,但即使是如此,他也仍不收心,要敦促哈姆雷特去继续犯罪。他深知王子的本性(“我看出你是积极的”),因为他的本性就是自己的本性。潜伏在幽灵身上的矛盾是那样尖锐,但他自身已无法再获得肉体,他只能将这个绝望的处境向哈姆雷特描述。他要他懂得尘世的腐败是无可救药的,他要他打消一切获救的希望;而同时,他却又要他沉溺于世俗的恩仇,在臭水河中再搅起一场漫天大潮。幽灵知道他给哈姆雷特出的难题有多么难,他也知道哈姆雷特一定会行动,并且会在行动时为致命的虚无感所折磨,以至时常将目的暂时撇在一边,因为王子的内心有势不两立的两股力量在扭斗。而幽灵自己的话语,就是这两股力的展示。他刚向哈姆雷特描绘了自己罪孽的深重,惩罚的恐怖,接着马上又要他去干杀人的勾当;他在说话时将天上的语言和尘世的俗语混为一谈。只有幽灵才会这样说话,也只是幽灵才具有这样巨大的张力。而当人要在世俗中实施这一切的时候,人就只能变得有几分像幽灵,却还不如幽灵理直气壮。幽灵不为王子担心,他知道他是“积极的”,至于怎样达到目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的意境,那种可以用“诗的极致”来形容的意境。此意境是他给爱子哈姆雷特的最大的馈赠,所有的高贵之美全在这种意境中重现。当然,高贵之美同下贱之丑恶是分不开的,正因为如此,已无法实现这种美的幽灵才寄希望于陷在尘世泥淖之中的王子。总之,王子在听完他的讲述之后眼前的出路就渐渐清楚了:只有疯,只有下贱,只有残缺,是他惟一的路(他自己倒不一定意识到那是达到完美的路),否则就只好不活。“疯”的意境充分体现出追求完美的凄惨努力,人既唾弃自己的肉体和肉体所生存的世界,又割舍不了尘缘,那种情形同地狱的硫磺烈火的烤炙相差无几。对地狱的存在持怀疑态度的哈姆雷特的“发疯”,正是他执著于人生,不甘心在精神上灭亡的表演,这样的经典表演在四个世纪之后来看仍然是艺术的顶峰。

这样看来,哈姆雷特所处的酷烈的生存环境与其说是由于外部历史的偶然,不如说主要是由他特殊的个性所致。也就是说,具备了此种特殊气质的个人,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偶然性”来促成其个性向极端发展。请看这一段反复为几个世纪的读者引用的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