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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车停住。又来一辆“尼桑公爵王”出租车,按着喇叭,在楼前绕行三匝。车门开,杨战生出来,后头跟着个姑娘。钱秋妹喊道:“杨老板来啦。”平生、欢生、文娟纷纷动起来。廖文娟戴上袖套,给杨平生也戴。平生不肯。俩人磨叽。宋没用出来,问:“我的枧木盒子呢?”平生道:“妈,我们忙着呢,等一歇再讲。”戴上袖套,提溜起网兜。宋没用转问文娟。文娟道:“什么盒子?”“一只钱盒子,我婆婆当年留给我的。”文娟不暇回复,拎了一只杌子,一包衣服。宋没用又去找欢生,欢生说:“他们整理的东西,我哪能晓得。”三人接次下楼。宋没用只得自己回屋翻找。
杨站生站在卡车和出租车之间,给两位司机发“红双喜”。卡车司机将香烟夹在耳后,笑道:“怎么搬了一堆垃圾出来。”出租司机也笑。痰盂、马桶、藤椅、麻绳、碎布盒子、成捆旧报纸、磨糯米的小磨子、酱菜坛……连压坛盖的砖头都被杨平生搬下来。杨战生对两个司机说:“钞票又不少你们的,都给我搬到浦东去,到了再笃笃定定扔。”
钱秋妹拖着杨怡过来,高声道:“阿哥现在好派头,浑身上下都是‘宾奴’。这种灰色夹克很少见啊,哪里买的,人家都是墨绿的。脚上‘伊士高’锃锃亮,擦掉半管液体鞋油吧。”
杨战生上下打量她,从裤兜掏出几张钞票,“秋妹,你们也辛苦了。”钱秋妹接过钱,“小怡,过来叫大伯伯。”
杨战生会意,问声“读几年级啦”,又掏出两张钱。
钱秋妹对杨怡道:“快,谢谢大伯伯。”
“谢谢大伯伯。”
“跟大伯伯讲,读几年级了,功课好不好。”
杨怡嚅着嘴,正想说话,杨战生已转过脸去,对同来的姑娘喊:“小林,别光站着了。”
姑娘应了声,往卡车厢边去。钱秋妹咦一声。杨战生说:“她是我从启东雇来的保姆,专门服侍老娘的。老娘人呢?”“还在楼上磨蹭,说要找啥物什。”杨战生又给司机递一轮烟,双手插入夹克衫口袋,慢吞吞进了楼。
他在二楼遇见宋没用。一个邻居阿姨搀她下来。宋没用贴住楼梯扶手,一脚往下,探探梯阶边缘,另一脚才跟下。杨战生迎住她。她眼前似笼着一层毛玻璃,模糊糊的,乍见一个脸面滚圆的中年人,唬了一跳,往旁边让。
“老娘,我是虎头啊!”杨战生的嘴巴几乎咬到她耳朵了。
宋没用的灰眼珠子混沌沌一转,啊呀拽住他的袖管。
“老娘,我赚大钞票啦,买大房子给你住。”
宋没用摸摸他的衣襟,掣掣他的袖管,似要确认他是个真人。杨战生鼻头发热,从夹克里掏出一沓钞票,塞给宋没用。宋没用往后缩。杨战生又塞。她怔怔接下,展开,见都是新钞票,也搞不清面值,慌忙推还给他。邻居阿姨道:“你儿子孝敬你呢。”
“啊?”宋没用大声道,“虎头不学好,非得闯出祸来。”
邻居阿姨对杨战生笑道:“你妈现在脑子糊涂,别跟她计较。”杨战生面色已然挂下来,“她从小对我有成见。”
邻居阿姨道:“瞎讲,亲妈亲儿子的,哪有这种事体。”
宋没用将钞票拍在杨战生肩上,“厂里领导来过了,说你不肯上班,野在外面。快把钱送回去,否则惹出事体来了。”
杨战生手臂一挥,钞票撒在了地上。
邻居阿姨道:“啊呀别这样,年纪大的人,脾气总归有点怪,做小辈的多孝顺着。”
“我不孝顺,谁还孝顺。谁会给老娘砸这么多钱。人民币是橘子皮吗。我杨战生念老娘的好,想她哪天走了,自己就没亲人了。让她享福一天是一天。她啥时候念过我的好。”
邻居阿姨蹲下来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