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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杨爱华,比平生更淡,迄今从未探过亲。宋梅用去信问,“白兰,你不是说过,两年一次探亲假,还给报销路费的嘛,为啥没动静。”杨爱华不答,来信写得跟公文似的。唯有一次,她连发两信,提及生活窘迫。宋梅用汇去三十元,让战生回信说,自己备了大礼,让她赶紧回家。
宋梅用不晓得,战生在信末偷偷加了一段话:“妹,你不回来探亲,肯定有原因。说来我听听,我不让妈知道。我比你大,见识多,给你出出主意。你年轻,不懂事,在云南花钞票,怎可能比在上海多,我猜你是摊上事了。你妈的钱是一分一分,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你欢生哥怕老婆,现在六亲不认的。杨沪生去了西安,只寄过两次钱。我找他厂里的同事,同事一口咬定,说再没收到杨沪生的汇款,也不肯透露他的地址,说是杨沪生不让透露。也许杨沪生没寄,也许是那姓赵的私吞了。杨沪生是个辣手的人,但对咱妈还是一贯孝顺的,多半是姓赵的畜生私吞了。不过孝顺有屁用,他还是太辣手,跟了他的女人,真是倒八辈子血霉。”
“你妈也有问题,对谁都手脚大方。她身体一年年不济了。膝盖痛,爱忘事,哆哆嗦嗦。上星期她接连砸坏两只碗。里弄生产组不要她,没人派她零活。只剩我在补贴。她给你钱,就是我给你钱。我上班辛苦,还帮工厂挖防空洞,每晚挖到八九点。牙齿里吱吱嘎嘎,都是沙土。做人要将心比心。另,妈说给你备了大礼,让你回来探亲时高兴高兴。她不许我说是啥东西。是一块瑞士表,贵得要死,花掉一百八十五块钱。”
战生说得没错,宋梅用确实有老态了。身体里的钟渐渐停顿,身外的时间却越走越快。上个礼拜天,战生怕老母过年冷清,带她看了一场《白毛女》,放映员挂片前忘记倒带,胶卷反走起来。杨白劳已垂死,喝下卤水,又活了过来,卖身契上的手印消失了。此后很久,每当宋梅用讶异世事善变,超出了理解力,就会想起这一幕。阿方过完年便过世了。他从废品站退休时,就有点瘫废了。惊蛰那日,隔壁女人受不了怪味,让丈夫去撬门,发现他僵缩在藤椅里,身上已经变了色。随后是丁枪杆,忽被打为反革命,听说是和林彪反党集团有染。“永远健康”的林副主席,咋就不健康了?丁枪杆的媳妇也姓林,是林彪亲戚吗?批斗会上,宋梅用从人头和肩膀之间,遥见丁家六口,被赶鸭子似的赶作一堆。他们的小女儿,脖颈一抽抽地,已经哭不出声。接着是老金,被同事揭发,成了“里通外国的特务”。宋梅用模糊记得,他是说起过有个台湾亲戚。出事那晚,严招娣来敲门,“阿姐,阿姐,我要跟那个特务离婚,我受不了了。”宋梅用和战生皆不出声。严招娣十指挠门,噎咽片刻,走了。翌日清晨,老金夫妇被逐离小洋楼,不知去向。
最后是老王。春杪夏初时找上门,问青华啥时回来。“你不是说半年吗?”
“领导说的,我也不晓得。”
“你咋不晓得。你把青华两口子的房间,腾给了你的小儿子。你就没想他们回来。”
“我不是故意的,只怪欢生整天缠着我。不给他房子,新媳妇就不肯进婆家。”
“你有儿有女的,不缺一个杨沪生。我却只有一个女儿,跟她互相依靠。她跑那么远,信也不来一封,整个人跟丢了似的。谁给我养老呢。”
宋梅用不忍,给了他十块钱。老王自此时有索求。她给多给少,他总是气咻咻的,“杨家打发叫花子呢。”一日,他出了宋梅用家门,忽然扑倒在地,腿臂抽搐而亡。左手蜷在胸前,抓着宋梅用刚给的纸币,手指头怎么都拉不开。
有人死在家门口,是件不吉利的事。宋梅用想起老金讲过风水布局,便催了战生,让他重新打通隔间。欢生刚搬下楼时,她就想打通了。战生先是忙于挖防空洞,随后推说天气太热,继而抱怨溽热难忍。拖拖拉拉的,三年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