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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战生说话时,眉毛一耸一耸。他说杨欢生每晚挑灯学习《马恩选集》,说他挖防空洞最为积极,肩膀被扁担磨出很多血。有人打了个哈欠,还有人哔剥嗑瓜子。战生感觉场面冷淡了,便清清嗓门道:“夸奖自家阿弟,也算夸够了。现在我代表男方家人表演个节目。各位同志听过川剧《列宁在十月》吗?我跟厂里四川师傅学的,给大家露一手。咳咳,听好喽——叫一声约瑟夫孤的好兄弟,有件事朕同你细说端的。打冬宫咱还要从长计议,切不可闹意气误了战机。冬宫内到处有许多裸体,全都是大理石雕刻成的。”
听众嘲啁嘁嚓,继而鼓掌喝彩。也有女同志皱眉头。宋梅用脑袋转动,在人堆里寻找毛头,想让他把战生拉下来。杨战生换了个站位,挑高调门,分饰斯大林,继续唱道:“尊一声敬爱的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唉——”门口蓦然一声巨响,笑闹顿歇。杨战生声音打个战,又唱半句,才停下来。
“杨沪生,杨沪生出来!”王青华的父亲站在屋门口,五根指头揸着门框,似要把整扇框子抠下来。他仿佛生过病,面色发暗,身板也像短了一截。毛头缓缓站起来。老王瞪着他,鼻翼猛烈张翕,犹如一匹老马在喷气。
宋梅用扯扯战生,“快去,帮帮你哥。”战生说声“好”,却不动。坐在门边的女同志,哎呀跳到床前去。毛头把丈人往外推,自己也到屋外,反手拉拢门把手。老王一掌将门拍开。毛头又关。老王踹起一脚。毛头侧身让过,反手抓住他的腿。老王挣了几下,快要倒地了,一扭身子,顺势倒在墙角,抖抖瑟瑟哭起来。他满头稀拉拉的灰毛,随着背脊骨一颤一颤,焦黄的头皮时隐时现。
宋梅用小跑出来,问:“青华怎么啦,”一眼见他如此,欲拉他起来,又觉男女拉扯不妥,便道,“亲家公,别这样,别这样。”
“青华被这畜生砸了。”
老王的宿迁话哽咽难辨,宋梅用以为听错了,“毛头,他说啥了?”
毛头转向老王道:“砸死才好,你女儿是只赖三,跟人轧姘头。”
宋梅用一怔,拍打毛头道:“乱讲,快跟丈人老爷赔礼道歉。”
老王颤颤巍巍地站起。毛头以为他要进攻了,抢先朝他一推。他重新倒在地上。毛头把他往楼道里拖,隔壁邻居纷纷伸出脑袋看热闹。老王一手遮面,呜咽道:“我的鞋,我的鞋。”
宋梅用四下睃寻,见一只解放胶鞋,鞋头破洞了,赶忙捡起来。身后的门开了,有人呼啦啦出来。是钱秋妹,埋头向前冲,短小的手臂,直梆梆前后摆动着。欢生跟随她,拉扯她,她身子一扭,小跑起来。“小钱,小钱。”欢生掣住她的后襟。她怕衣服被撕破,便停了步,拽下胸口的红花,甩在他脸上。
一个钱家表哥叉住欢生的脖颈,将他推至墙边。战生过来了,一胳膊夹住钱家表哥的脑袋。钱家表哥脚底打滑,仰下身去。两个钱家男眷扑打战生。战生死活不松手。眼见钱家表哥面皮紫张,额角青筋暴起。男同事们围过来,两厢拉劝,将战生的手指一根根扯开。欢生冲钱家表哥补冷拳。钱家舅舅拽住欢生脖颈上的悬绳。“新郎”字样的红纸牌,瞬即卡住他的喉咙。他呃呃两声,张口吐舌。钱秋妹推开舅舅。她力气奇大,舅舅后脑撞墙,咚然有声。欢生喊声“秋妹”,来拉她。她跳开了。钱家人见她护夫,怏怏无趣起来。有几个进屋拿东西,有几个径直离去。钱秋妹夹杂在中间,往楼梯口走。老王靠在那里,双腿叉开着。钱家人浩浩荡荡绕开他。也有人见他左脚光着,咦了一声。
宋梅用捏着老王的解放胶鞋,指头像要把鞋底掐穿了。毛头过来扶她。她斜愣了眼,问:“你为啥打老婆?”又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