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2/4页)

书记走后,气氛松动了。四五个孩子跑着叫着,将瓜子壳扔了一地。宋梅用跪在地上拾捡,后襟忽被人拉住,听得一个男童喊:“奶奶!”她一激灵,站起身,见那男童缩了手,冲她直愣着眼。母亲过来道:“囡囡认错人了。”宋梅用眨眨眼,从床底取出塑料袋,掏一把水果硬糖给他。母亲说:“快说谢谢,谢谢奶奶。”男童抓紧糖果,不吱声。宋梅用欲哄弄他几句,想起杨欢生不让自己说话,便退坐到墙角,笑眯眯望着那男童。

宋梅用是个老太婆了。天底下的老太婆,都该有条小尾巴,拖在身后,奶奶、奶奶地喊。毛头不生,战生不婚。他们在为革命实行晚婚晚育,她也不敢表现得没觉悟。现在,终于可以堂堂正正,想一想抱孙子了。

五点半,月亮早早出来,钩在牙白色的天边。空气里有泥土味道。婚礼开始了。张主任指挥新人与宾客,挥舞《毛主席语录》,敬祝伟大领袖万寿无疆。孩子们懵懵懂懂站定,仿佛感觉出了大事体。

口号完毕,亲友入座。新郎新娘被拉到毛泽东像前,合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杨欢生双手扯着衣摆,眼睛瞅着妻子。钱秋妹脸红了,站远半步,轻声道:“预备——起”杨欢生张了张嘴,没找到音准。钱秋妹开唱,他匆忙跟上,霎时把她带走调了。众人哄笑。杨欢生嗓音轻下去,哼哼唧唧的。钱秋妹吃不住力似的,歌声也开始打飘。宋梅用听得耳朵痒,伸出小指掏弄,忽见毛头溜进屋来,贴着墙壁无声移动,隐入一排亲友的背后。

歌曲终于唱完了,有人喊声“好”。众人受了提醒似的,鼓起掌来。张主任说:“我们仪式从简,接下来夫妻三拜。”大家又鼓掌。喝茶的放下茶杯,吃糖的赶紧咯嘣嚼,吃瓜子的捏在手心,却不往嘴里送。孩子们重新跑逐起来。

“等等,还有礼物呢。”有同事捧出一个东西,站到杨欢生身旁。另一个同事扯掉裹着的报纸。里头是两块红纸牌,都穿了悬绳。一块写:“走社会主义道路新郎”。另一块,“走社会主义道路新娘”。欢生任凭他们摆布。钱秋妹却脑袋乱摆,头发都搭在眼睛上了。两个小姐妹,一边一个,摁住她的胳膊。一个女同事将悬绳套进她的脖颈。众人又笑又叫,将新郎新娘推作一堆。俩人脑袋低垂着,胸前挂了块牌子,仿佛挨斗的反革命分子。宋梅用觉得不吉利,继而有了不好的预感。

张主任指挥这对新人,一拜伟大领袖,二拜革命群众,最后夫妻对拜。杨欢生和钱秋妹,中指贴着裤缝,脑袋深深扎下去。红纸牌在他们的胸脯和面孔之间摆晃,啪啪碰击着。夫妻对拜时,有同事挟住杨欢生的脖颈,将他往前猛推。俩人脑袋砰地撞在一起。

张主任笑道:“好啦,好啦,别闹了,组织上还安排了正事的,”他嵌满黑垢的手指头,朝新婚夫妇一戳,“杨欢生同志,钱秋妹同志,你们今天必须面对革命群众,老老实实坦白恋爱过程。”

众人跟风哄起来,“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也有嘘嘘作声,“安静安静,让新娘子讲。”钱秋妹咬着嘴唇,盯住自己的脚。杨欢生嘿嘿笑,不说话。移时,起哄的疲了,气氛略尴尬。杨战生站出来,说:“我是杨欢生同志的亲阿哥,我见证了他和钱秋妹同志建立革命感情的过程,我替他说两句吧。”

来宾多穿蓝布制服。唯有杨欢生,一席藕灰色毛式中山装,领口阔长。黑杆裤底下,蹬一双北京产的灯芯绒松紧鞋。他的军帽是路上抢来的,帽身掐了几个尖角,前帽檐撑托起来,仿佛电影里的国民党大盖帽。

杨战生模仿《列宁在十月》的列宁,拇指插在口袋内。倏然一手抓衣襟,一手向前激扬,“同志们——”大家会心地笑。宋梅用觉得战生流气,还担心他抢了弟弟的风头,很快什么都不想,双手捂在嘴间,跟着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