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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梅用假作不闻。
宋大福又问。
宋梅用只得说:“好好吃饭,回头跟你讲。”
余人食罢离席。宋大福舍不得走,将满桌碗盏逐一刮光。勺子一扔,仰瘫在椅子上,“作孽啊作孽,跟了阿妹吃青菜面疙瘩。”
“有的吃不错了,外头多少人挨饿。明天我给你多带点吃的。厚被子要不要?”
“啥意思,今天还想让我回去?”
“小江阴等你呢,走开这么久,也没关照过他。你歇一歇,我送你去站头,太晚了没车。”
“小江阴跟你一样,就想甩脱我。哼,甩得脱吗。还不请你阿哥去屋里坐坐。”
“我屋里厢小。”
“那我找太太去,让她给个大房间我住。”作势要走。
宋梅用赶忙拉住他,叹口气,领他上楼去。宋大福一进屋便四下乱摸,“这么大的房间,还说小,家具挺阔得来,啧啧。”见墙角放了一盒花生粒,油光光的,便抓起一把,逮住杨白兰,往她嘴里塞。宋梅用赶忙拍掉他的手,“作死作死,这是拌过老鼠药的。”
宋大福笑道:“这里也有老鼠啊。”
“哪有老鼠,连苍蝇都没有,但我们不能政治落后啊。里弄发的鼠夹子、蟑螂药、六六粉、苍蝇粘板,总得统统用起来。”
战生在旁大声道:“我是除四害先进,老师表扬过我。”
宋梅用摸摸他脑袋,“虎头可聪明了。每天拿只面盆,涂点肥皂水,跑到校长室门口粘蚊子。上个礼拜开始,他去工人新村赶麻雀,晾衣裳竿子上绑了块布头,让两个弟弟在旁边敲锅盖。卫生员给他们发糕点呢。松糕、马拉糕、条头糕。一根竿子领一份。每天好帮家里省四两粮票。”
宋大福笑了,“这小子脑筋活络,跟他舅舅一样。”
宋梅用忽然拽住白兰,说:“别围着我转圈子,把我都转晕了。虎头带弟妹去阿方那里,毛头帮我把碗洗了。”
孩子们便都走掉。宋大福坐到床上,屁股颠几颠,“真舒服,我要睡这只眠床。”
宋梅用不响。
宋大福睃她一眼,“我就知道,你想我走,怎么走呢,又没钱买车票。”
宋梅用取了零钱袋,五分一角地给他。宋大福不断叨叨:“不够,不够,不够……”宋梅用抻开袋口给他看,“都给你了。”宋大福接过袋子,见是碎麻布缝的,不值钱,便扔在一边。
毛头进来了,“刚才善太太叫住我,说这件衣服给……他穿。”衣服放在桌上,人又出去。宋梅用抖开来,见是一件开司米中山装,“啊呀,这么好的衣服,以后先生回来不穿吗。”
宋大福学她动作,捻一捻料子,“资产阶级阔太太,从劳动人民身上剥削走的,又拿来假惺惺充好人。”裹起中山装,往床上躺倒。
宋梅用一拍大腿,“啊呀,线毯弄脏了。”过去拉他。
他越发往床里滚,“亲兄妹分开介许多辰光,总要讲讲闲话。我就睡一晚上,明天保证滚蛋。求求你,好阿妹,我们没爹没娘,也没个其他弟兄姐妹。你剩着我,我剩着你。你不会真狠了心,要赶我走吧。”
“不是我狠心,是睡不下,有五个孩子呢。”
“这楼上楼下,房间多得数不过来。几只小窟榔头,哪儿不能挤一挤。”
“你留在这里做啥,我晚上一堆事,没工夫陪你。”
“不用你陪,我享受享受高级眠床。”他拿枕头压住脑袋,露半只眼睛,眨巴眨巴看她。
她绷着的面孔,扑哧松下来,“拿你没办法,快给我下来。”
“你答应啦。”
“唉。”
宋大福抓起枕边小闹钟,塞进开司米中山装口袋里,“你讲话不算话,押着这个,我才放心。”一挪一挪下床来。
宋梅用见白线毯果然印上了黑鞋印,心疼地拍一拍,拉宋大福去盥漱。宋大福洗了头,洗了身,却不肯刷牙,“牙缝里有豆腐味道,我要留着的,”又说,“爸妈一辈子不刷牙,不也好好的,死的时候牙齿一颗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