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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大福乜斜了眼。

“太太等着呢,你体谅体谅。”宋梅用转身走。宋大福跟着走。她啧啧两声,“做什么呢”,不去理他。

遥遥听麻脸女人说:“倪老师啊,你也真是的,大老远的过来,也不肯喝口水,吃顿饭,”扭头对宋梅用笑,“这位老师也是,偏偏要站在外面,邻居以为我们欠招待呢。”她目光扫到宋大福,愣了一愣。

宋大福说:“小毛姆妈,这位老师是我亲阿妹,想不到吧。”

麻脸女人道:“是吧,”转向倪路得,“本该送送你们的,不巧下午得去买煤饼,排队要排大半天呢。”

倪路得说:“不用送,我们还要再走另外两家。”

宋大福说:“我送他们,我送他们,我正好一路的。”

麻脸女人挥挥手,“各位老师走好,我会关照小毛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倪路得也挥挥手,走过拐角,看不见麻脸女人了,问宋梅用:“这位是?”

宋梅用轻声道:“宋大福。”

倪路得仍不明白,朝宋大福点点头。

“太太好,”宋大福蹭近了道,“我是宋没用的哥,一个爹一个娘的亲阿哥。她以前没提过我吗?大概她很久没见我,以为我死掉了吧。你说巧不巧,今朝居然在这里碰到。我早跟宋没用说了,不能靠男人,只能靠贵人。我妹找到你这个贵人,也算过上好日子了。我这当哥的跟着沾光。”

倪路得不吱声。

宋梅用赪红脸道:“太太,下面去哪家?”

倪路得拿出纸条,看一遍地址,又环顾门牌。

宋大福道:“这里我熟,想去哪家?”

“十八号。”

“十八号呀,还有点路的,”宋大福拽起宋梅用,“跟我走吧。”

宋梅用拍开他手,“拉拉扯扯做啥。”

宋大福讪讪笑道:“没拉拉扯扯,我不会担心你跑掉的。”与她并肩走。

展眼至第二家。家里挤了十来口,女主人招呼老师们坐。宋大福大咧咧居中坐,顾自剥橘子吃。吃了一半,想起了,又拿一只给宋梅用。宋梅用蹙着眉头推开。他便将橘子笑嘻嘻塞入自己口袋。倪路得寒暄罢,表扬了学生几句,让阿方取出棉被和罐头。宋大福道:“我也要罐头,甜蜜蜜的,棉被倒不需要,钞票需要的。”

学生母亲道:“这位老师,罐头拿去吧。”

宋梅用拦下,“他开玩笑呢,不理他。”

学生母亲不置可否,又说几句“太客气了”“怎么好意思”之类的。

宋梅用对宋大福耳语:“你再丢我的脸,我不给你钱了。”

宋大福即刻乖巧。甲缝染黄了的手指头,一根根箍住搪瓷杯。闷头呼噜噜喝茶,咕滋滋嚼茶渣子。少时,告别出来,走访第三家。宋梅用不肯再进门,“善太太,你去说正经事体,我跟阿哥在外头轧一歇三胡。”

倪路得道:“也好,我很快的。”

宋梅用将宋大福拉到拐角旮旯,说:“我越想越糊涂,一定要问问你,当辰光你拉黄包车去了,还是回乡下去了,怎么突然在这里冒出来。”

“阿妹凶来,我能做啥,我啥都没做。”

“小江阴是怎么回事?”

“跟你说了,是我干儿子。怎么,你审查我吗。”

宋梅用左瞻右望,犹豫着,将声音放柔下来,“世道这么乱,你没再跟坏人扯不清吧?”

宋大福似受到一记重击,五官瞬即乱了,“你在怀疑我,你想去告密,想让人抓我。”他一掌把宋梅用卡到墙上。她的颈动脉在他虎口里跳颤。他慢慢松下手来。她憋青着脸,咳嗽几声,往旁边退避。

宋大福审顾她道:“你现在尾巴翘到天上去了,真当自己是个太太,瞧不起我这穷瘪三。你以为你是谁,还不跟我一样,棚户区出来的江北猪猡。”他说得猛了,喉咙里咔咔起沙,胸腔鼓几鼓,往地上啐出一口痰来,用鞋底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