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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来了,微笑站在门口。“看吧,我今天很准时!”她端着的盘子上有针筒和小药瓶。

“我该走了。”乔治说着立刻起身。

“你不必走啦。”护士说,“到外面站一下子就行,打个针不需要太久。”

“反正我本来就想走了。”乔治说,心含歉疚。告别病房时,人人都有同样的感受。并不是说多丽丝令他内疚。她对乔治的兴趣好像一哄而散,两眼紧盯着护士手上的注射针。

“这女孩最近不乖,”护士说,“叫她吃午餐,她总是不吃。对不对?”

“好了,多丽丝,再见。我过两三天会再来。”

“再见,乔治。”多丽丝甚至连看他一眼也不肯,语调纯然冷淡。他即将离开她的世界,就此蒸发无形。他牵起她的手,握一握。她没有反应,看着亮晶晶的针头飘来。

她是真心诚意在道别吗?这次可能是最后一面,再拖也拖不久。乔治一边走出病房,一边再从布帘上方看她一眼,尽量捕捉影像,烙印在脑海,以体认这个场面,或至少意识到个中的可能性:最后一次体认她的音容。

无意识。无意义。他没有感觉。

握着多丽丝的同时,乔治悟出一个道理:试图夺走吉姆的多丽丝,她仅存的几滴生命力早已从这具干瘪的假人身上流逝,也一同带走他残存的几滴仇恨。只要宝贵的一小滴仇恨尚在,乔治仍能从她身上找到吉姆的遗迹。因为在吉姆偕多丽丝同游墨西哥的那几天,他对吉姆的恨几乎和恨多丽丝一样深。他和多丽丝向来有着这么一层关系。而今,这层关系已经瓦解,又有一小部分的吉姆从他的手中消失,再也不回来。

乔治驱车行驶在大马路上,大而笨重的圣诞饰品高挂空中,有驯鹿,也有圣诞铃铛,以缆绳挂在夹道的金属圣诞树之间,随冷风摇摆。这些东西只是圣诞广告,由本地商家合资提供。商店与人行道的购物者万头攒动,表情有点迷惘,眼珠似擦亮的纽扣,映出圣诞佳节愤世嫉俗的光芒。不到一个月前,在赫鲁晓夫同意撤除古巴的飞弹之前,市场的购物人潮汹涌,货架上的豆、米和其他粮食被抢购一空。躲进防空洞的话,这些粮食多半煮不成,因为没水也是白搭。这回购物者不必穷着急了。他们因此满心喜悦吗?这些可怜人,他们个性太沉闷了,高兴不起来:没有打到他们身上的东西,他们永远感受不到。恐慌大抢购之后,买礼物的预算无疑已经缩水。商家预测说,今年圣诞还算可以,人人钱还够用,至少买得起几样东西,或许只有几个年轻的男妓(像乔治这样的识途老马,一眼就能认出)例外。他们臭着脸在街角站岗,或是直盯着店面,将眼角余光开至极限。

乔治现在毫无冷笑这些同类的意图。他们或许粗俗、势利、弩钝、低贱,乔治与他们在一起却觉得骄傲、得意、开怀得近乎猥亵,庆幸自己能被列入光荣的弱势族群,得以被归类为活人。在人行道上站岗的这些人身在福中不知福,但乔治知福惜福——至少维持了几分钟——因为他甫从冷冰冰的多数族群当中走回来。多丽丝即将加入的就是这个族群。

我还活着!他告诉自己,我还活着!生命元气如热火般延烧全身,喜悦与食欲也同时报到。能拥有一副躯壳——即使是一具老残的骨架——体内仍有热血、活蹦乱跳的精虫、丰裕的骨髓、健康的肌肤,感觉真好!街角臭着脸的青年必定将他视为糟老头,充其量是潜在的恩客。年轻人的臂膀与胯下充满精力,那股精力虽然离乔治已远,乔治仍能感受到。只要掏出几块钱,他能请任何一个上他的车,载回家,剥光那身莽汉气息的皮夹克、紧身牛仔裤、牛仔靴,和这位年轻、郁闷的裸体运动健将肉搏欢愉一场。但乔治不想要这种买来的、不情愿的阳刚肉体。他想顶着自己这副老皮囊来庆祝,这副皮囊代表的是求生意志旺盛的老鳏夫。这副皮囊熬过了吉姆的死,也势必会比多丽丝多活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