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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现在已能习惯她的容貌,甚至不再惊恐,因为他已察觉不出变化。多丽丝的外表不再变形。现在的她是一只迴然不同的生物,病得只像蜡黄的假人模特儿,手脚瘦如竹竿,筋肉萎靡,腹部凹陷,从被单下面制造出棱角分明的轮廓。原本那个倨傲不屈的女巨兽和她有哪一层关系?原本的那具胴体哪里去了?当年的她一丝不挂,大咧咧地躺在床上,被裸体的吉姆压着,对吉姆恬不知耻地需索。恶心的阴户吸吮着,狡猾无情的贪婪肉体绽放着青春、光泽、狂狷的弹性,命令乔治站到一边去,对着女性特权哈腰礼让,羞耻得自惭形秽。我是多丽丝。我是女人。我是难搞的大自然之母。教会、法律、国家的存在全是为了拥戴我。我要求我与生俱来的权利。我要吉姆。
乔治有时候问自己,即使在当年,盛怒中的我会不会诅咒她下场凄惨至此?
答案是“不会”。不是因为乔治想不出这种恶毒的念头,而是因为当年的多丽丝比现在大了无限倍,是女敌,是霸占吉姆的人。只要耀武扬威的是女人,消灭多丽丝本人或一万个多丽丝也无济于事。与女人对抗的方式唯有迁就这一种,唯有放任吉姆陪她去墨西哥一游,唯有催他去满足所有好奇、满足受人逢迎的虚荣心、满足肉欲(最重要的是满足虚荣心)。乔治指望吉姆最后会回家(确实是回来了)说,她好恶心哦,说,下不为例了。
现在呢,吉姆?假如你现在见到她,会不会觉得加倍恶心?你爱抚过、饥渴热吻过、以昂然肃立的器官进入过的这具肉体,即使在当年或许已埋藏病魔的种子,你现在一想到这一点,会不会觉得毛骨悚然?以前你为伤猫清洗伤口的动作多么轻柔,也从不嫌弃生病老狗的臭味,见到病人和残障人士时却忍不住打寒战。吉姆,我敢拍胸脯保证一件事,如果你还在世,绝对不肯来医院看她,你没有办法逼自己过来探病。
乔治绕过布帘,走进病房,只发出必要的声响。多丽丝转头看见他,似乎不感意外。或许对她而言,虚实之间的界线越来越淡,身影不断出现,不断消失。如果有人拿针戳她,她才敢确定来人是护士。乔治有可能是乔治,也可能不是。为了方便起见,她暂且把现在这人当成乔治。何尝不可?来人是不是乔治,又有什么差别?
“哈喽。”多丽丝说。她的病容晕黄,湛蓝的眼光癫狂。
“哈喽,多丽丝。”
乔治已有好一阵子不捧花过来送她,也停止送礼了。现在他从病房外带进来的东西,再也不具任何意义,连他自己也一样。她现在重视的一切全在这间病房里。她在这里潜心经营垂死这档子事。然而,她的执着不显得自我中心,她的执着并不排斥乔治或任何想掺一脚的人。这份执着的焦点是死,任何时间、任何年龄、有病无病的人都能依偎过来惺惺相惜。
乔治在她身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这动作即使在两个月前也会显得假惺惺。(最难以自容的往事之一是他亲吻她的脸颊那次。是出自于侵略心,或是为了自虐?这些名词全去死吧!在他吻多丽丝之前不久,他刚发现吉姆和她上过床。亲吻事件发生时,吉姆也在场。乔治走过去亲她时,吉姆的眼神惊恐万分,仿佛担心乔治会像蛇咬她一口。)但现在握多丽丝的手并没有虚情假意,甚至不算是同情之举。前几次他过来探望,发现握手的动作有其必要,因为握手可以至少接触到对方一部分。握着她的手,乔治比较不会对她的病痛感到尴尬,因为这动作表示,我和你走在同一条路上,很快就要随你而去。因此他得以省略以下这种难以入耳的病房问候语:你好吗、你的状况如何、你感觉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