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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先有人发问,”乔治继续若有所指地说,“才有办法回答。不过,问得贴切的人是少之又少,多数人其实没啥兴致去问……”
肯尼默然不语。他是在思考这话的含意吗,或者是考虑问乔治一个贴切的问题?期待的心情加快了乔治的脉搏。
“我并不是有意提高心防。”乔治瞪着地上说,尽可能把话讲得事不关己,“你知道吗,肯尼?我常常觉得自己想说出一些事情,讨论事情,开诚布公地谈。我指的当然不是在课堂上谈——课堂上并不恰当,有学生听了肯定会误解……”
沉默。乔治匆匆向上瞄一下肯尼,发现他正在看一位长发飘逸的女孩,但表情没有明显的兴趣。或许肯尼根本没有仔细听。乔治只能臆测。
“搞不好,露易丝的那个朋友并没有看见上帝。”肯尼突然冒出这句话,“我是说,他可能是骗自己真的看见了。我是说,他吃了墨斯卡灵不久以后精神崩溃了,住进精神病院,被关三个月。他告诉露易丝说,在那段期间,他变成了恶魔,可以变出星星。不骗你!他说他可以一次变出七颗星星。不过他好害怕警察。他说警察配备一种捉拿恶魔的机器,可以熔化恶魔。老师,那种机器叫做‘莫’(Mo),倒过来拼就是印度梵文的‘唵’(Om),指的是上帝。
“如果警察能一枪熔化恶魔,那岂不表示警察成了天使?嗯,这样绝对说得通。在哪个地方警察会被捧成天使?只有精神病院吧?”
肯尼开怀大笑着,师生两人已经来到书店。他想买削铅笔器。塑料壳的削铅笔器有红、绿、蓝、黄色。肯尼挑了一个红色削铅笔器。
“老师,你来书店想买什么?”
“呃,什么也不想买。”
“你是说,你走这么远,为的只是陪我?”
“是啊,不行吗?”
肯尼似乎是发自内心地又惊又喜:“这样的话,应该送你一个奖品!老师,你自己这一个,算我请客。”
“哦,可是——好吧,谢谢你!”乔治居然微微脸红起来,仿佛有人送他一朵玫瑰。他选的是黄色的削铅笔器。
肯尼咧嘴笑说:“我还以为你会挑蓝色。”
“怎么说?”
“蓝色不是代表注重性灵?”
“凭什么认为我注重性灵?那你为什么挑红色?”
“红色代表什么?”
“怒火和色欲。”
“少扯。”
师生一时间静默以对,浅笑得近乎亲昵。乔治觉得,说了这么多寓意深远的话,即使两人无法进一步了解对方,这种彼此不解的状态,这种准备维持目的相左的心境,本身就是一种亲昵。肯尼付了买削铅笔器的钱,挥一挥手,暗示要打发他,动作随性而欠庄重:“再见啰。
他漫步走开。乔治在书店逗留几分钟才走,以免让人以为他在跟踪学生。
如果用餐可视为是一种圣礼,那么教职员餐厅必然可以比拟为最阴郁、最空荡的一间贵格会会所。这里上菜时没有和乐一家的气氛,菜色既不窝心也不可口,也不重仪式。这地方是一间非餐厅。铬质塑料桌擦得太干净了;用来装脏纸巾、纸杯的褐色金属垃圾桶太整洁了;相对于人声鼎沸的学生餐厅,这里也太安静了。这里的安静是无精打采的、尴尬的、在意旁人眼光的。进出这间教职员餐厅的人比学生年长,却没有因而多一分可敬的风格,连可畏的气度也嗅不到,不像牛津或剑桥老教授坐的高桌。这里的教职员相对年轻,辈分比乔治高的人寥寥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