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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是巴帝,他只想为自己脱罪。“对不起,老师,我没有读赫胥黎,因为我以为你会先上课再讨论。”他是单纯的白痴或只是工于心计,乔治懒得去分辨。“禁绝炸弹!”乔治看着他的别针徽章说。乔治以前对他讲过同一句话,他现在龇牙笑得开怀:“对,老师,当然要禁!”
妮塔·托瑞斯夫人想问的是,赫胥黎先生描写戈尼斯特时,揣摩的对象是不是哪个英国村庄。乔治无法回答,只能告诉托瑞斯夫人说,在最后一章,欧比斯波医生、富翁史托伊、维吉妮亚一同去寻找第五代伯爵,好像是开车离开伦敦,朝西南方前进。因此戈尼斯特的范本最有可能在汉普郡或苏塞克斯郡……说到这里,乔治恍然大悟,托瑞斯夫人只是拿这问题当幌子。她故意把话题扯到英国,用意是说明自己十年前曾在英国住过三星期,令她难以忘怀。问题是她待最久的地方是苏格兰,其他时间都在伦敦。“每次听你上课,”她边说边以热切的眼光探照乔治的脸,“我一直回忆起那地方的口音,像音乐一样好听。”(乔治多想问她是哪一种口音,该不会是伦敦东区的土腔或苏格兰犹太腔吧?)而现在,托瑞斯夫人想知道他的出生地。乔治回答后,她说她没听过。趁她一时气馁的空当,乔治终止这段闲话家常。
乔治的办公室又派上用场了。他进办公室去躲避托瑞斯夫人,发现葛立卜博士在里面。
葛立卜兴奋异常,因为他刚刚收到从英国寄来的一本关于诗人夸尔斯的新书,作者是牛津大学的教授。葛立卜对夸尔斯的了解可能和作者不相上下,但牛津的名号响当当,作者因而沾光,使得可怜的小葛立卜敬畏得五体投地。葛立卜生在芝加哥治安不佳的一区。“让人不禁体会到,”他说,“出身不好,就别想成就这种大事。”乔治听了是既悲哀又沮丧,因为葛立卜毕生最大的心愿显然是变成那个可悲的教授,擅长写那种恶毒、俏皮又刻薄的八股文。
乔治捧起那本新书片刻,以适度的敬意翻几页后,认为自己非吃点东西不可。他走出大楼,最先认出的人是肯尼·波特与露易丝·山口。校园有几棵刚种下的小树,他们坐在其中一棵下面的草地上。这棵树甚至比其他树更小,树叶只有十几片,挑这棵树的树荫来乘凉显得荒诞,也许肯尼的用意正是如此。他和露易丝看起来宛若一对孩童,假装漂流到南太平洋的环礁上。想到这里,乔治对他们微笑,他们也以微笑响应,然后露易丝开始呵呵笑,笑得像日本淑女,笑得娇羞。乔治像蒸汽轮船似的航经他们的环礁,相当接近,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露易丝似乎知道他是船,喜滋滋地对他挥手,合乎一般人向蒸汽轮船招手的模样,只是小手和手腕的动作多了一分令人着魔的纤细。肯尼也跟着挥手,但他八成不知道船与环礁的情境,只是随着露易丝有样学样。虽然如此,他们挥手的动作暖和了乔治的心,所以他也挥手回礼。老蒸汽轮与青年难民交换讯号——却不是求救讯号。双方尊重彼此的隐私,无意侵犯对方的领域,纯粹只想互祝安好。乔治再一次觉得今天的心情开朗不少,如同网球男对他产生的效果一样。不同的是这次心海丝毫不见波动,一片祥和,阳光明媚。乔治航向自助餐厅,自顾自地微笑,连回头望一眼的想法也没有。
但这时他听见背后有人喊“老师!”,转头看见喊他的人是肯尼,原来是穿着运动鞋的肯尼悄悄跑过来了。乔治以为他有特定的问题想请教,例如接下来要规定读哪一本书,问到答案就走。然而,肯尼放慢步伐,和他并肩同步,以理所当然的口吻说:“我要去书店一趟。”他没问乔治要不要去,乔治也没说他不打算去书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