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夏 七(第3/4页)

对龙二来说,这种接吻便意味着死亡。是他过去思考过的恋爱中的那个死亡。女人的唇滑润得难以言喻,即使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女人那红色口腔内无限湿润的舌,它宛如一片略带暖意的珊瑚礁海水,微微摇曳犹如海藻一般……在这一切所赐予的郁暗的恍惚中,有一个东西与正下方的死亡紧密相连。早就知道明天将要别离。现在,为了这个女人即便去死他也在所不辞。死亡正在他的心底向他献媚。

——就在这时,从新港码头方向远远地传来了隐隐可闻的汽笛声。那汽笛声向四周溢散开去。倘若他不是一名船员,那恍若暧昧含糊的雾霭般飘散开来的汽笛声无疑不会进入他的耳畔。

“这个时候会有货船出港吗?会是哪家公司的船卸货完毕了呢?”

接吻正酣之际,这种想法令他倏然醒来。他认为那汽笛声正在唤醒他体内尚无人通晓的“大义”。何谓大义?或许那只是热带太阳的别名。

龙二离开房子的口唇,慢腾腾地在口袋中掏摸着。房子在等他。从他的口袋里,传出了纸的粗疏声响。他取出一根有些歪斜的烟叼在嘴上,把打火机拿到手中。房子气恼地夺过打火机。龙二将弯曲的新生牌纸烟向房子跟前凑去。

“我才不给你点烟呢!”房子说。

接着,伴随着轻微的金属声响,燃起的火苗照亮了凝滞不动的眸子。房子将火苗朝身边棕榈树枯萎了的花萼烧去。火焰似乎就要烧到花萼上,但却始终不能点燃。龙二对房子那入神的动作感到恐惧。

这时,借着打火机的火苗,龙二在房子的面颊上看到了一行正在流淌着的泪水。当房子意识到龙二发现了这些以后,便熄灭了打火机的火苗。龙二再次紧紧地抱住了女人。在弄清女人的眼泪后,龙二放下心来。他,也潸然泪下。

登焦躁不安地等待着妈妈的归来。十点钟左右,响起了电话铃声。片刻以后,保姆来到他的房间对他说道:

“你妈妈说,今天夜里她在别处住宿。好像说是明天早晨先回来一趟,换了衣服后再去店里。所以,今天晚上你要一个人学习呦。暑假的作业还没做完吧?”

自打他懂事以来,妈妈还从未有过独自一人在外过夜的先例。对于这种变化本身,登并不感到意外,但还是因为不安和愤怒而满面通红。他本来一直期待着今天夜里也能从抽屉深处的窥孔看到给他带来某种奇迹的启示。

因为睡了午觉,少年毫无倦意。

几天后新学期就要开始,可桌上尚未做完的课外作业却堆如小山。待明天龙二出航以后,妈妈多少能帮自己一把吧?抑或一连几天她还是恍恍惚惚,脑袋里仍然顾不上自己的家庭作业呢?可话又说回来了,即使妈妈帮助自己,能借上她力的,也只有国语、英语和手工课之类。社会课还是不靠谱;至于理科或数学,则根本没有指望。数学那么差,怎么能把商店开下去呢?该不会全是听凭涩谷经理的摆布吧?

无论怎样翻弄参考书,也总是心不在焉。妈妈和龙二今夜不在这里的确凿事实反倒使登苦恼不堪。

他感到坐立不安,终于在窄小的房间里转圈踱起步来。怎样才能入睡呢?要不就到妈妈的卧室里去观看夜晚轮船上的桅灯吧?也许某艘船上的红色桅灯正在连续不断地彻夜闪烁着。或许像昨夜那样,此时还有轮船出港,并响起刺耳的汽笛声。

就在这时,登听见妈妈的房间响起了开门声。说不定是妈妈在蒙骗自己,与龙二又回来了呢。他急忙像往常那样悄无声息地抽出大抽屉,把它抱放在床上。仅仅这一个举动,就已经使他大汗淋漓。

就在这时,登听见自己的房门响起了敲门声。他急忙跑向门边。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个时刻让人见到这个出于某种目的才被抽出的抽屉。于是,他竭尽全力顶住了房门。球形门把手发出卑俗的声响,空转了两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