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夏 七(第2/4页)
——再说龙二,船上的孤独生活,使他养成了对自己不晓得的事不去刻意追问的习惯。说到底,那不过是女人每每流露出来的一种抱怨而已。因此,在他问第二次“为什么呢”的话语中,已经掺杂进嘲讽的语气。
越是觉得明天与女人的别离是一桩痛苦的事,与这一情绪相通的根源就越是唤醒他经常梦幻着的叠句:
“男儿赴大义,女子守家园!”
这是一句空洞的叠句。然而龙二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远航的前方根本就没有什么大义。有的只是夜以继日的值班、单调至极的生活、散文一般的无聊以及凄惨的囚禁之身。
还有那无数的告警电报:
“最近,在伊良湖水道南端和来岛海峡入口处附近,相继发生了公司船只的撞船事故。希望对狭窄航道和海港入口一带的航行格外加以注意。鉴于本公司现状,恳请大家更加努力,以期杜绝海难的发生。海务部长。”
自从所谓的海运萧条以来,这类冗长的电文中便毫无例外地写有“鉴于本公司现状”这一口头禅。
日复一日地记录天气、风向、风力、气压、海面、温度、相对湿度、测程器所显示的读数、速度、航程、还有转数的舵手日记。那日记上没有记录人员的内心,代之精确记载的,是大海那颗每天变化无常的心。
货轮餐室里的汲水偶人;五个圆形舷窗;舱壁上的世界地图。有时,日光透过舷窗,圆圆地逼近从天棚垂挂下来的装有调味汁的瓶子,俄顷又匆匆远去;或者,在几乎就要舔舐到那摇曳着的深褐色液体时,旋即迅速离开。
酱汤,茄子豆腐
萝卜干
纳豆,青葱,芥末
这是早餐菜单,它和从浓汤开始的西式午餐菜单醒目地张贴在舱壁上。
此外,在杂沓纷乱的管道中间,发动机室内被涂成绿色的发动机总是像个垂危的热病患者一样,战栗着发出呻吟声。
……从明天起,这些玩意儿就将再度成为龙二的全部。
——当时他与房子说话的地方,恰好就在园艺公司铁丝网墙边的小便门处。龙二的肩膀稍微碰了一下那扇纱门。于是,那扇没有上锁的门便向内侧轻柔地敞开了。
“哎呀!能够进去的!”
房子像个孩子似的瞪着眼睛说道。两人一面偷看着值班小屋内亮着灯火的窗子一隅,一面钻进繁茂得无处下脚的人工丛林庭院。
他们手拉着手,避开蔷薇的棘刺,留神脚下的花卉,穿过一人高的林丛,寻到了一个栽有繁茂的丝兰、芭蕉、棕榈、加纳利椰树和海枣等椰树类或橡树类热带植物的角落。
在那里看到的身穿白色套装的房子,使龙二产生了在热带风物中初次邂逅这个女人的感觉。为避免尖尖的叶片扎到眼睛上,两人小心翼翼且巧妙地紧紧相依相偎。在蚊虫的低吟中,房子的香水气味正在四处飘逸。龙二难免不生出烦恼,因为这里是一个引发时间和场所错觉的世界。
而在仅有一道铁丝网之隔的园外,几个小小的红色霓虹灯正像金鱼一般摇曳着。汽车的前灯时不时就会将这片密林的黑影扫倒在地。
斜对面洋酒店的红色霓虹灯时亮时灭,映现到棕榈树叶影下女人的面庞上。白皙的面孔被隐约染成了红色,朱唇则被映照成淡淡的黑色。龙二拥抱着房子,久久地亲吻着。
两人全都沉陷在各自的感觉中。房子通过这种接吻,只是真切地感受到了明天的别离。她抚摸着男人的面颊,触摸着对方剃刮过的温热而带有梨皮斑点的皮肤,嗅着男人粗犷胸部散发出来的体味。她觉得自己正在发自肺腑地向男人身体的每个角落进行告别。她清楚地知道,龙二那极为有力和鲁莽的拥抱方式,是想证实自己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