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三尖树——末日杂草(第14/21页)

要是从杂草的定义“出现在错误地点的植物”出发,把这些垃圾场植物称作杂草也许并不恰当。作为被驱逐者,它们所处的地方再“正确”不过了,这里把它们和曾经带它们来到这个国家的经济活动有效地隔离开了。它们的寿命很短暂。它们被卡车倾倒下来以后只有一个月时间,随后便很有可能会被下一批新土掩埋。几乎没有植物有机会结种,更不用说散播出去给放逐它们的世界带来麻烦。对于长在这里的植物们而言,垃圾场是它们的最后归宿,而非新物种入侵的阵地。

几年以后,我对杂草的迁移和渗入依旧兴趣不减。它们的进驻过程令人惊叹。我曾在洞穴里的电灯旁看见过碎米荠的嫩芽,它的根就扎在潮湿的石灰岩裂缝中;我还在布鲁斯托的三层楼房房顶看见过醉鱼草。有一次,在康沃尔郡“伊甸园计划”园区的潮湿热带生物群系中,我看到一株荆豆长在进口的石头基底上,它一定是从群系外面茂盛的荆豆丛中悄悄潜入这密封并不算严格的环境里的。

机会主义最为重要。那棵著名的、在1973年清洁工人罢工期间顶开没倒的垃圾桶桶盖钻出来的臭椿幼苗,我并没能亲见。但我曾看到过在伦敦地铁环线地面段的铁轨路堤上密密长着的一片臭椿幼树。臭椿是在1751年第一次被人们用种子种在切尔西药草园中的,它那结着种子的翅果很容易被风以及过往列车搅起的气流吹散。如今在欧洲南部的一些地方,它已经完全适应了当地环境,看起来就像本土灌木丛中的一员。

外来物种的潜入可以极为隐秘且精确。我常看到一小片亮蓝色的半边莲从城市人行道的缝隙中长出来,而它们的种子就来源于正上方悬挂的花篮。有时它们的潜入又广泛而难以捉摸,每当这时植物学就会费尽力气想要搞清这些世界上最成功的杂草是如何进行环球旅行的。我曾看到过一棵如今被叫作黄花酢浆草的植物开着它明亮的柠檬黄色小花,孤零零地长在葡萄牙辛特拉一家画廊外的一个浴缸里,这个浴缸是用来盛放一尊出自一位南美洲艺术家之手的雕塑的。黄花酢浆草起源于南美洲(在那里它被叫作“海角黄花”),如今是一种遍布全球的猖獗杂草,出没于锡利群岛的花田、澳大利亚的柑橘园和加勒比地区的种植园——它的英文俗名Bermuda-buttercup(直译为“百慕大毛茛”)正是来源于加勒比地区。这个让人困惑的名字像是对杂草本身旺盛、多变的特性的一种比喻。

可是,作为感官敏锐且反应迅速的环境变化风向标,杂草们的那种进取精神偶尔真会让你觉得深受鼓舞。20世纪90年代,英国皇家空军格林汉姆基地不再作为核基地之后不久,我曾造访此处。那时大自然已经开始了再次占领基地的进程。蝙蝠栖息在导弹发射井内,黄条背蟾蜍躲在旧弹药箱里。巨大跑道两边的草地已经长出了野花。最让人惊叹的是,格林汉姆基地脚下的土壤明明是酸性的海绿石砂,却长出了许多偏好白垩土壤的植物,为首的就是常见于铁路路堤和旧采石场的坚毅杂草野胡萝卜,它们收拢的种球看起来像是蜂鸟的鸟巢。跑道上的水泥慢慢渗入土壤之中,使这里的土质变成了碱性。甚至还没等被挖掘,这条极速跑道就已经开始降解,并慢慢变成一片草地。

在追踪英国外来杂草的这30年中,我学到的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对于它们中的绝大部分植物而言,生命虽然美好却很短暂。每年来到英国的新植物有几百种,可用的土地却很少,环境也并不适宜,环境变化的速度又往往比它们那已经很快的生命周期更为迅速,并且大部分非耕地的地表已经被古老而强大的本土植物占据。(从这个意义上说,外来入侵物种十分符合杂草能在生态真空中兴旺繁荣的特征——这里的生态真空即没有捕食者、疾病和本土植物释放的防护性生化手段。)只有很少几个新物种能顺利存活到成为杂草景观中的一员,能成为环境滋扰分子的就更少了。垃圾场就像是其他那些失败者命运归宿的一个隐喻。它们可以在这场本质上而言就是植物畸形秀的表演中熠熠生辉,但若想逃脱迅速灭亡的命运、成为一个成功的入侵者,几率很小。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大部分成功站稳脚跟的外来物种走的都是另一条路径:进入花园,被喜爱、被培育,被一个园丁散播给另一个园丁,直到它们达到一定的数量,在这个数量下偶然的逃脱或有意的放逐都只是时间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