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三色堇——杂草与三个作家的故事(第7/11页)
在一首为千里光而写的十四行诗中,他把这种杂草放在了最适宜它生长的环境和季节里描写:
用丰富的美丽装点着荒地
比如草甸,比如在肥沃田地间辟出一条马车道的田埂,
没有你这些地方将沉闷且毫无生机
只能被骄阳暴晒,荒无一物
克莱尔对千里光恬静、朴实的赞美,清楚地说明了在单纯的生态学考量的基础上,我们对杂草的看法发生了哪些变化。如今千里光被认为是危害最大的英国本土植物之一。它含有一些生物碱,若是被食草动物大量食用,将对其肝脏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动物们会在痛苦的症状中死去,比如无规律的肌肉抽搐,这种症状也被称为“蹒跚症”。现在农场动物的中毒事件中有一半都是由千里光引起的。1959年出台的《杂草法案》中便包括千里光,2003年又出台了更有针对性的《千里光控制法案》,这个法案要求土地所有者采取行动防止千里光的蔓延。养马人(马是千里光的常见受害者)更是把千里光当成传染病处理,不惜付出任何代价根除它,除草方法包括大面积喷洒除草剂。
但倘若进一步审视就会发现情况并非这么简单。在其他草料很充足的时候,无论野生动物还是家畜都不太会食用千里光。大部分的中毒情况都源自混进饲草中被割下晒干的千里光,或者喷了除草剂后枯萎缩小的千里光(这种植物干枯后毒性依旧,但却变得不太容易被动物辨认出来),后者颇有讽刺意味。但在克莱尔的时代或更早的年代,千里光似乎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它的毒性是早为人类所知的,可我没能在任何早期的农业手册中找到关于千里光的内容。植物的俗名通常是判断其在人们心目中形象的可靠标准,而千里光的俗名中有的与外形有关(黄草、黄杂草),有的与它难闻的气味有关(臭比利、母驴屁),或者是跟开花时间有关(夏末草、使徒雅各草)。只有一个很罕见的俗名蹒跚草是与牛中毒后的症状有关。
尽管克莱尔对花草的感情不同寻常,但他同时也是一个下地干活的劳动者,假使那时的千里光也像今天一样能让动物失去行动力,想必他就不会这样饱含深情地赞美它了。是当时的千里光比较不常见(可能性不大),还是当时的处理方法更好,又或是那时候的人们明智地对千里光敬而远之?无论原因为何,克莱尔眼中的千里光都只是夏日景致中美丽的装点之一,即便它们会长在有马行走的“马车道”旁。他的诗中从未提到过当地人对这种植物的憎恶(写到其他物种的时候倒经常提及),这表明那时人们跟这种植物的关系十分友好。它是一种受人尊敬的杂草,而非被妖魔化的怪物。
……我所到之处
你那大片的闪光的花朵都密实地遮蔽着
被太阳晒成棕色的草地
色调如此绚丽,明艳耀眼到
炽烈的阳光都被衬得惨淡
从诗人的这股柔情到2003年的《千里光控制法案》,中间经过了一个漫长的过程。时过境迁,克莱尔的许多杂草诗之所以那么有感染力,正是因为它们是挽歌,是对花开遍野的大地的纪念,而这样的大地已经被人类破坏,与人类渐行渐远。1809年,克莱尔16岁,国会通过法案,在海尔普斯顿和它周边的四个区进行圈地运动,而这些地方就是克莱尔的“整个世界”。在接下来的11年里,他所熟悉的这片栖身之地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大片的农田被拆分并围上栅栏,零星分布在私有农场的夹缝中。溪水被截流,以便将新的排水沟建得直直的。道路被改建得更加笔直或是被封锁,老树被砍倒,第一块“严禁擅闯”的牌子竖了起来。最让克莱尔(很有讽刺意味的是他还是为新农田搭建篱笆的帮工)心痛的是,他从小撒欢玩耍的公地和荒野都被翻掘。1821年,圈地完成后的第二年,他出版了第二本诗集《乡村吟游诗人》,在书中的同名诗里他宣泄了自己对杂草死去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