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夏枯草——杂草亦良药(第5/7页)

这时候的伦敦处于革命之中,成了各种异端宗教狂热和极端意识形态的发酵桶,短暂的混乱被推向了极致:宗教人士、月神崇拜者、政治煽动者、地下出版商,以及招摇撞骗的巫师——比如亚瑟·迪伊之子、伊丽莎白一世臭名昭著的占星师约翰·迪伊医生。再加上当时传染病肆虐、农作物歉收,更为各种思想的滋生提供了温床,于是各式各样自称有治疗能力的人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末日将至的危机感,人心惶惶。

局势的混乱也反映在了正统医学界。威廉·哈维[60]通过证明血液的循环和心脏的真正作用,颠覆了人们过去关于人体的认识。哈维是一名皇家医生,也是内科医学院的领军人物,而当时内科医学院正与药剂师协会、理发师医生联合会针锋相对,论战一触即发。内科医学院一直试图将药剂师的工作限制在调制和配发药物上,并禁止他们推荐治疗方法或出售“诡异”的药物。1618年4月,医学院成功令王室发布公告,命令所有药剂师购买并遵守新出版的《伦敦药典》,这本书里详尽罗列了允许他们使用的药物名称以及配药方法,内容精确到每一打兰[61]、每一滴提取液。

《伦敦药典》表面上看来是用药规范上的进步,限制无行医资格的药剂师造成的危害。但实际上这只是内科医学院巩固自身势力和至高权威的举动。假如你认为按当时以及现代的标准卡尔佩珀就是个江湖庸医,那你须得知道《药典》里批准使用的是怎样的药物名单。药典中的药物按照字母顺序排列,从蚂蚁到狼的小肠,还包括独角兽的角、人的眼泪、捣烂的燕子、蛾、秃鹫脂肪、波斯野山羊小肠里的结石和许多有毒的异域植物,以及一些完全是虚构出来的植物。

在进入这个派系分明的世界时,卡尔佩珀的身份只是一个东部市场的商人。他在自己的店里为人答疑,也在街上叫卖产品、发表演说宣传自己的想法。园艺史学家埃莉诺·辛克莱·罗德[62]用文字再现了他非凡的感染力:“读着他那本荒谬的书时,脑海中一定会不由自主浮现出他那副老混混(其实是个年轻混混)的模样,他站在街角发表的演讲不但能吸引还能紧紧抓住普通大众的注意力,是因为演讲内容不但易懂还很让人信服。”他痛骂经典宗教著作,吹嘘自己广博的知识,甚至贬低其他占星师。那些通过病人的夜壶内容物进行占卜的人被他戏称为“小便占卜师”。其他大部分同行——那些会根据病人当下病情开药的“受人敬仰”的占星师——被他说成“胡说八道、漏洞百出的人,就像说鸡蛋里装的都是肉那么不可信”。他把自己的占星技巧称为“疾运盘”,需要根据疾病显现或伤害发生的准确时间来绘制盘表,然后只需选择与这个星盘处在同一个占星节点的植物作为药物即可——但卡尔佩珀从未解释过这个神秘的选择是如何做出的。然而绘制星盘时确实需要详细询问病史,这一点使他的诊治具有了——按现代的说法——整体观医学的特点,即治疗时病人和病情都被考虑在内。

无论卡尔佩珀的古怪理论是以何为基础,他的治疗手法在斯毕塔菲尔德及周边地区出了名。他因为便宜的收费和不拘礼节的风格而备受当地人欢迎。一个半世纪以后,1797年5月的《绅士杂志》上刊登了一小段他的速写,说他留着棕色长发,“体型瘦削”,并指出他是一个“出色的演说者,尽管演讲时十分自负,还爱讲俏皮话”,但这些都完全无损他的形象。

他也开始把影响力扩大到更大的范围。他为新成立的占星者协会做演说。他出版了一系列小册子和书籍,解释查理一世被斩首不久就发生日食的意义,介绍产科学,介绍兽医学。但作为一个彻底的圆颅党人[63],他也碰上了麻烦。1640年,他在刚结婚不久就进行了一场决斗。决斗的原因已不得而知,但结果是卡尔佩珀不得不支付对手的医疗费用,并去法国躲了三个月。1642年,在英国内战一触即发的时候,他因使用巫术被判刑。一个叫作莎拉·林吉的女人在接受他的治疗后,很快就“日渐衰弱”。她指控他与魔鬼做交易,于是卡尔佩珀被捕并被判刑。他在1643年被监禁,监禁地点可能是纽盖特监狱。在国会军离开伦敦前去援救在格洛斯特被围的同志们时(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围困国会军的正是尼古拉斯的一位保王党远亲——约翰·卡尔佩珀爵士),刚刚获释不久的卡尔佩珀加入了国会军。去途中他们在纽伯里遭遇了埃塞克斯伯爵的军队,激战了三个小时,此战中尼古拉斯·卡尔佩珀被弹片击中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