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贯叶泽兰——随处可见的平凡杂草(第6/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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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到了21世纪,植物中出现了更可怕的种类,它们侵略的野性爆发得更加彻底,它们的恶名不再只是个人好恶或文化差异所致,这些植物中的恶霸能够侵害整个生态系统、破坏农作物、毁掉园林景色。这种超级杂草是科幻小说最爱的反派之一。比如某种外星植物的种子落到了地球上,几个小时之内就疯狂繁衍,迅速覆盖了整个地球,甚至还能跟人类进行杂交。再如某种转基因作物把自己抗除草剂和抗病的基因传播到了野生燕麦身上,于是一个终极植物怪兽由此诞生,而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这样的怪物完美契合了以人类为中心的杂草定义:由人类一手创造的猖獗的植物。
在现实世界中,这样的超级杂草已然存在,只不过它们并非外星人入侵的结果,而是由人类对自然世界肆无忌惮的破坏所造成的。有时候,一种植物成为杂草,继而成为纵横多国的凶猛杂草,是因为人类把其他野生植物全都铲除,使这种植物失去了可以互相制约、保持平衡的物种。1964年至1971年,美国向越南喷洒了多达1200万吨的橙剂。臭名昭著的橙剂是一种混合物,组成成分包括苯氧乙酸类除草剂、二噁英和松节油,被用作落叶剂。美军使用橙剂是为了让整片雨林树叶尽落,从而使越共的部队无处藏身。这一行为可害苦了大量越南百姓,并且已经被《日内瓦公约》所禁止。但这个禁令对这片越南雨林而言已经太迟了,四十多年过去了,这片森林依旧没能从当年的破坏中恢复过来。当年生长着茂密雨林的地方,如今只有一种叫作丝茅的坚韧草类。丝茅是东南亚森林地表植被的组成物种之一。每当树木落叶,丝茅便会旺盛地生长一小段时间,可一旦树荫重新遮住阳光,丝茅就会默默地退去。所以,当越南的森林因为橙剂而永久性落叶后,丝茅便疯狂地长满了整片林地。人们一次又一次地焚烧丝茅,却似乎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助长了它们的长势。人们尝试在这片土地上种植柚木、菠萝甚至是强大的竹子以遏制丝茅,却一次次地失败了。于是丝茅不出所料地被当地人称为“美国杂草”。最近丝茅躲在美国从亚洲进口的室内盆栽的包装里潜入了美国,如今正在美国南部各州肆虐,不得不说这种复仇颇有些诗意。
另有一些可怕的杂草则纯粹是人类的短视所致。有箴言说杂草只是长在了错误地点的植物,如今这话又有了新的诠释。人类移栽了许多物种——尤其是可以用来装饰花园或当作粮食的植物——就是为了让它们在新环境中能够所向披靡。它们常常被迁移到距离原生环境几千公里的地方,从而避开啮咬植物的害虫和原产地的病害,但也脱离了这些因素的制约。这些都市入侵者们多来自于土壤肥沃的亚热带,其破坏力更不可与寻常杂草同日而语。澳大利亚是受害最为严重的地区,超过2500种外来物种对当地的野生生物造成了巨大伤害。从全球范围来看,这一类“外来入侵者”所造成的危害,使它们成为继气候变化和栖息地减少之后第三大威胁生物多样性的因素。
某种植物即便本性温和,一旦到了新环境里也可能性情大变。千屈菜是英国最美丽的花卉之一。约翰·艾弗莱特·米莱斯[11]在画作《奥菲莉娅》中描绘了奥菲莉娅溺死的场景,河岸上那一束束洋红色的花枝正是千屈菜。这种花优雅含蓄,喜欢长在溪边或沼泽地,很少走远。它的英文名直译自拉丁文Lysimachia,意为“冲突的拯救者”,而古罗马作家、博物学家老普林尼认为千屈菜对平静和谐有强大的促进作用,“如果把它放在易怒公牛的牛轭上,便可平息怒气”。但这种花于19世纪初来到了新大陆——它很可能就藏身在某块从欧洲湿地挖出来的压舱石下,搭了一趟顺风船——无论如何,它的到来注定会在当地引起强烈的反应。压舱石被丢弃在了海岸边,于是千屈菜就在这里生根发芽。这里不是英国,地上地下都没有讨厌的虫子啮咬它、牵制它,于是它如同雄心勃勃的开拓者一般一路向西。站稳脚跟后它又开始沿河道而上,把河岸两边覆盖得严严实实,绵延数英里,逼得本地物种几乎要在当地灭绝。哈德孙河湿地变成了一片密密实实的紫色丛林,连麝鼠也钻不进去。到了2001年,千屈菜甚至蔓延到了生态脆弱的阿拉斯加沼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