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贯叶泽兰——随处可见的平凡杂草(第5/8页)

杂草不仅指那些出现在错误地点的植物,还包括那些误入错误文化的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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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这些杂草的定义都是从人类的角度出发的。它们是妨碍了人类的植物。它们抢夺农作物的营养,破坏园艺设计师精心的布置,不按我们的行为准则生存,还给游手好闲之人提供了讨厌又坚实的藏身之处。但它们是否可能有一个植物学的,或者至少是生态学上的定义?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杂草们可能具有生物学上的亲缘关系,事实上被叫作杂草的植物遍布每一个植物类群,从简单的藻类到雨林的大树。但它们至少有一个行为特征上的共同点:哪里有人类,它们就在哪里欣欣向荣。它们并不是寄生虫,因为即便没有了人类它们一样可以生存,但我们就像它们的绝佳拍档,只要有我们在侧,它们就能发挥出最好水平。我们砍伐森林,我们刨地挖土,我们耕种,我们丢弃富含营养成分的垃圾——无论我们对脚下的土地做什么,它们总会跑来添情增趣。它们从耕地里冒头,它们在战场边发芽,它们点缀在停车场里,它们不识趣地挤进绿草带。它们利用着我们的运输系统、我们对烹饪美食的热情、我们对包装分类的痴迷。最重要的是,它们利用了我们搅乱世界、打破所有常规的时机。假如我告诉你,如今世界上杂草生长最繁盛的地方正是那些除草最卖力的地方,你可能会觉得这是句废话;但这句废话应该引起我们的思考,除草是不是令杂草越除越多?

作为人类的老朋友和追随者,杂草与人类比邻而居的画面十分中性,并无太多恶意侵扰的色彩。不仅如此,它们实际上发挥着许多积极的作用。我们与许多杂草都保持着共生的关系,这意味着人类从中获得的益处一点也不比植物少。杂草寻常易得,熟悉好认,无论家里有什么需求,它们永远是手边最便利的选择。杂草是最早的蔬菜,是最古老的药材,是最先使用的染料。在如何让杂草物尽其用这一点上,人类的才智发挥得淋漓尽致。木贼是一种长在排水不畅的土地上的顽强杂草,它的叶子上生有许多小小的硅粒,因此这种植物十分粗粝,并曾经被用来打磨镴制器皿和箭杆。灯芯草本是喜欢紧实性好的土壤的入侵者,可人类却把它的草芯泡在油脂里制成了烛芯。

许多被我们称为杂草的植物都有着很高的文化价值。雏菊在英国有35种以上的别名;虞美人这种英国本土的野花,象征着我们对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死去士兵的怀念。孩子们尤其容易注意到身边的杂草,大人眼中的坏名声和惹人厌的品质,却可能颇得孩子的欢心。他们把鼠大麦的种子挂在头发上,拿车前草当手枪更是他们玩熟了的游戏;不仅如此,天性好奇的他们还总能迅速发现新来的物种。喜马拉雅凤仙花的种荚爆炸力强劲,这使得它的种子能够弹出很远,而这也正是它作为外来物种能够传播得如此广泛的原因,如今它因此成了一种竞赛的主角,孩子们争相挤爆它的种荚,比谁的种子飞得更远(这一竞赛目前的最高纪录为12码,约合11米,记录保持者来自英国湖区)。J. K.罗琳[9]明白孩子们对奇异植物的迷恋,所以霍格沃茨魔法学校里有一大堆怪异诡秘且让人讨厌的杂草。巴波块茎是一种黏稠的、黑色的、像鼻涕虫一般的植物,它能够蠕动,且周身长满满是脓液的肿块,皮肤一旦碰到就会长出疖子。魔鬼网是一种可怕的藤蔓植物,无论哪个倒霉蛋靠近它,都会立刻被它的枝蔓卷住。有趣的是,可以解除魔鬼网威胁的是一句与蓝铃花有关的咒语,而蓝铃花正是一种“好”植物,而非杂草。

杂草还有其他的好处。民间故事里常有一些关于它们的模糊描写,如农民们会在两茬粮食之间把杂草堆成肥料,把它们从土壤里掠夺的营养又还回土壤中去。我已故的朋友罗杰·迪金[10]有一畦菜地,每当除草不利时,他总为自己找借口说“杂草能帮菜根保持水分”。杂草总让我们头疼,但它们的存在也许有生态学上的意义。它们在这星球上的生存时间之久、境遇之成功,表明从进化的角度来说它们是高度适应地球环境的,它们为自己争得了一席之地。当然,它们的这种成功并无什么目的性,即便有,它们的目的也不太可能是专门来破坏我们的宏伟大计。跟所有其他生物一样,它们只是为了生存而生存。但倘若我们审视一下长久以来人类与杂草爱恨交织的历史,思忖杂草在整个生态格局中的角色,可能会得到新的启发。即便只是粗略地一瞥,我们也会注意到,杂草好像更善于在荒芜的土地上扎根,在破败的景致间生长,而它们所带来的坏处也许远少于人类归罪于它们的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