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第2/4页)

这时我已经不能再使你苦恼:我们互相望了一眼,就大笑起来。

也许,我们从未有过像在你的干草棚里最后这一次这样幸福的谈话。那时母鸡还在架上,太阳正从白杨后面探出头来,我们宣誓决不离开我们已经踏上的道路,永远忠于我们的友谊……友谊!世上有多少人在说这个词的时候指的是茶余酒后愉快的谈话和彼此对弱点的宽容!可是这跟友谊有什么关系呢?

不,我们碰到任何问题都要争论不休,我们毫不顾惜对方的自尊心,——不错,要是我们意见分歧,我们会把对方批评得体无完肤!可是我们的友谊反而因此更为巩固,更为深厚,变得像金石那样坚固。

我常常对你蛮不讲理,但是如果我认识到我错了,我决不怕向你认错。虽然在这种场合我唯一能说的只是我错了。可是你总是说:“别难受,这又有什么用呢……要是你都想通了,你就忘掉它吧,这种事是常有的,因为这是斗争……”

以后你对我的照顾就比医院里最和蔼的护士还要好,也许,甚至比我的母亲还好,因为你并不多愁善感,而是一个有些粗犷的少年……可是现在我却要来讲述,我是怎样失掉了你,——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可是我觉得,这仿佛不是在上一次大战里,而是在这一次……我从湖畔拖着你穿过芦苇走着,你的血流到我手上。骄阳似火,在湖岸那边的人大概已经全部牺牲,对准这条芦苇丛生的狭窄地带射击的炮火实在太猛烈了。我拖着你走着,因为我不能设想你会死去……这时你躺在铺着的芦苇上面,神志清楚,只是你的嘴唇焦干,你说:“要喝水……给我点水喝喝……”

但是这里已经没有水,而且我们的杯子、小锅和背壶都没有了,否则我可以回到湖边去取水。那时你就说:“你小心地把我的靴子脱下来,它还挺结实……”

于是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我从你脚上脱下一只经过长途跋涉的大军靴,——我们行军这么久都没有换过包脚布,但是我仍旧拿着这只靴子,先是走,继而向湖畔爬过去。我自己也口渴得要命。当然,我想都不敢想自己能在这样的炮火下喝个痛快,——要是我能把靴子汲满了水再爬回来,这已经是奇迹了。

但是等我爬到你身边,你已经死了。你脸上非常平静。我第一次发现,你是多么高大,难怪人家常要把我们俩认错。泪水从我眼睛里涌出来。我渴得要命,我就伏到你的靴口,伏到这个充满我们战士友谊的粗陋的苦杯上,一边哭一边把水喝尽……华丽雅疲惫不堪,冻得发僵,腹中饥饿。她既不觉得寒冷,也不感到恐惧,她像一头母狼似的沿着战线流浪,从一个庄子到另一个庄子,有时就在草原上露宿。在战线每一次新的移动之后,一批批撤退过来的德国人就逼得她愈来愈走近她自幼熟悉的地方。

她流浪了一天、两天、一个星期,她继续流浪着,自己也不知道目的何在。也许她还希望越过战线,到后来她自己也相信起她哄骗谢辽萨的那套谎话来了:他为什么不会当真带着一队红军过来呢?他说过:“我一定要来。”他说话一向是算数的。

一天夜里,就在卡缅斯克城里发生了战斗。在周围几十俄里的地方都能看到裹着一团团黑烟的大片火光。华丽雅在离卡缅斯克大约十五公里的一个庄子里找到一个安身之处。庄子里没有德国人,华丽雅也像大多数居民一样,彻夜不眠,观看火光。有什么东西使她不断地等待着,等待着……上午十一点钟光景,庄子里知道红军部队已经冲进卡缅斯克,战事正在城里进行,德军已经被挤出大部分城区。马上就要有敌人中最可怕的敌人——在战斗中吃了败仗的敌人——像潮水似的涌过来。华丽雅又拿起背包,走出了庄子,女主人怜惜她,在她的背包里放了一个面包头……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解冻天气一直持续着,但是风已经变了方向,天气更冷了,雾消散了,满天都是轮廓不清的雪云。华丽雅背着背包,在大路当中站住,久久伫立。她消瘦了,她的从帽子下面钻出来的、潮湿的亚麻色鬈发被风吹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