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第3/4页)

她语气柔软,说出来的话却硬如刀锋。

崔京兆听完,头一个念头竟不是反驳,也不是琢磨她这话有没有漏洞,他只是想,之前总因她不能为官而可惜,现在却意识到,若她真入仕,以这般刚直锐利、不肯折中的脾性,必遭无数攻讦与挫磨。

祝明璃不知道吗?她知道。可在她认准的道理面前,她就是不肯退让。

身后众人没跟上,不知道两个人在争什么。

崔京兆却已听得分明,就够了。他沉默良久,终于道:“若能免百姓流离失所,则诸事皆可权变,我那位旧友也曾言,‘事系安危,不可胶柱。’”

祝明璃稍稍松了口气,崔京兆并非“庸儒执文,不识通变”之辈,他没亲身经历过蝗灾,不曾见过那蝗虫铺天盖地、捕不完烧不尽的场面,更没感受过那种从上到下人心惶惶、最后将一切归咎于“捕杀触怒上天”上的荒唐。

但他能跟那位主张人力治虫的亳州刺史做朋友,叫一声“故人”,就说明他不反感这条路,甚至是有所认同。

“三娘若真觉此法可行,愿在试验田试演,我倒可为你引荐那位故人。”果然,他权衡了一段路,终于开口道。

祝明璃脸上顿时有了笑意,崔京兆未必能全力帮她推这件事,可肯给她牵线,找一位同道中人做外援,已是极大助益。

崔京兆见她欣喜,反添一分忧心。

两个都是硬骨头,莫要因虫害一事闹出什么祸患来,不由得嘱咐道:“你若确有成效,或有何疑惑未解,可写信交予我,由我转寄那位故人。”

祝明璃颔首行礼:“多谢京兆。”有了这句话,她就可以放心往下做了。

等杀虫水的效果稳定下来,试验的经验攒够了,就能慢慢往外推。到那时候,就算真有蝗灾,也能掐死在苗头上,那才叫大功德。

说完这个,二人继续往畜牧区行去。

祝明璃边走边讲夏季防瘟的法子:“最要紧的便是保证洁净,譬如进出前后都要用豆荚水洗手,畜牧区内也要按时用生石灰水消毒。”

刚才来接崔京兆的时候,只有她和严七娘两个人出来,两位沈家小娘子皆留原处。

沈令姝在庄上学畜牧也有些日子了,今天是沈令仪头一回参观,她如数家珍,为沈令仪细讲各栏牲畜习性,从每一头羊、每一口猪的来历说到脾性,正指着一窝粉嫩初生的小猪说得兴起,听见外头人声,赶紧拉着沈令仪从消毒区出来,洗了手,规规矩矩地给崔京兆行礼。

看见两位沈家小娘子出现在这儿,别说那几个下属,连崔京兆都十分意外。

祝明璃从容引见:“两位小娘子都是儿极得力的帮手。”她拍了拍沈令姝的肩,“四娘在此学了些粗浅牧养功夫,颇感兴趣,待学成,便能为儿大大分忧,故自当尽心栽培。”

谁能把这么个矜贵的世家小娘子跟牧羊养豕扯到一块?要是换个古板点的,怕不是要觉得这有失体统。

崔京兆刚听的时候也愣了一下,转念又觉得释然。他向来觉得,百工技艺虽有高下之分,但行医牧养,说到底也是济世惠民之术。

况且此事既由祝明璃亲自主导,必非儿戏。她愿意花心思培养晚辈,自有她的道理。

念及当年自己外任北地,亲眼见过养马与边防休戚相关,畜牧之道,一通百通,有晚辈愿意往这上头钻研,是好事。

他便温言勉励道:“小娘子有此志,甚好。望你用心学。”

沈令姝刚才瞄见崔京兆身后那几个官员脸上藏不住的错愕和不以为然,心里有点恼,她不是沈令仪那种软绵绵的性子,当下就暗暗攥紧了叔母的衣角。

旁人怎么看有何要紧,叔母支持便足矣,她暗暗憋足一口气,定要将这些本领学精学透,教人不敢再轻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