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使命的后果(第35/54页)

“看!”希罗说道,把阿尔玛的目光引向海上。“明早到了!”

阿尔玛眺望海湾,看到——她怎么没有立刻发觉——一个长独木舟舰队划开水面,以惊人的速度朝海滩划来,由数十名黑皮肤的桨手驱动。她在塔希提期间,对这些独木舟的力量和敏捷总是惊叹不已。当这样的小舰队从海湾急驰而过时,她总是觉得就像在看着伊阿宋王子和“阿尔戈”船队 ,或是奥德修斯 的舰队。她最喜欢的一刻,是当桨手接近岸边时,挺起他们的肌肉最后一推,独木舟从海里跃出,仿佛由无形的巨弓射了出来,引人注目、生气勃勃地在海滩着陆。

阿尔玛有些疑问,但是希罗已经赶忙跑去迎接独木舟队,就像周围其他越聚越多的人群那样。阿尔玛从未看过海滩上聚集这么多人。受到群情激奋的感染,她也向那几艘船跑去。那几艘独木舟精美非凡,甚至威风凛凛。最宏伟的一艘肯定有六十英尺长,船头站着一个身高体格都相当引人瞩目的男子——显然是队伍的领导人。他是塔希提人,但是走近一些时,她看到他穿着讲究的欧洲服饰。村民围在他身旁,唱着迎宾曲,像对待国王一样,把他从独木舟上抬起来。

人群把陌生人抬到韦尔斯牧师面前。阿尔玛挤过人群,尽她所能地靠近。男人朝韦尔斯牧师弯下身来,两人以感情深厚的寻常问候方式,把鼻子贴在一起。她听见韦尔斯牧师用泪水潸潸的声音说:“欢迎回家,保佑上帝之子。”

陌生人从拥抱中抽身而出。他转身对群众微笑,阿尔玛头一次直视他的脸孔。要不是夹在拥挤的人群中,这股认出他的力量,可能使她跌倒在地。

“明早”这字眼——安布罗斯写在每一张男孩素描的背面——不是一种代码。“明早”不是某种对乌托邦的未来梦想,不是字谜,也不是任何神秘的伪装。安布罗斯生平头一次完全直截了当:明早只是一个人的名字。

现在,明早真的来了。

她怒不可遏。

这是她的第一个反应。她觉得——或许不太理智——自己受骗了。为什么,她几个月来辛辛苦苦搜寻,却从未听人提起过他——这位帝王般的人物、受人崇拜的来访者,这个让塔希提北部的每个人都跑来岸边欢呼致敬的男人?为什么他的名字、他的存在从来没有被人稍微提起过?没有人跟阿尔玛用过“明早”这个词句,除非是针对第二天所做的计划而使用的字面意思,肯定更没有人提过某位在岛上深受大家敬慕、神秘俊美的本地人哪天可能突然间冒出来,受大家崇拜。从来没有传闻过这样的人物。如此重要的人物怎么就出现了?

当人群在一片欢呼赞叹声中朝教堂走去时,阿尔玛静静站在海滩上,努力想理解这一切。新的疑问取代了旧的信念。上个星期她才感到确定的一切,如今渐渐粉碎,就像入春的冰坝。她来此寻找的幽魂确实存在,只不过他不是一个男孩,而是看来像国王的人物。安布罗斯和一位岛王有何瓜葛?他们是怎么遇上的?安布罗斯何以将明早描绘成一个纯朴的渔夫,而他显然是个神通广大的人物?

阿尔玛顽固不懈的内部推断机制再次转动。这种感觉只会使她更恼火。她不想再去推断。她再也不能忍受创造新理论。她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在推断中生活。她想做的只是了解事物,然而现在——即使经过这么多年孜孜不倦的质疑——她所做的却仍然是思忖、纳闷和猜测。

不再推断。从此不再。她现在需要了解一切。她坚持了解。

阿尔玛还未来到教堂前,就已听见声音。从简陋的教堂传出的歌声,是她从未听到过的。那是阵阵的欢腾声。教堂里没有地方留给她;她和推挤颂唱的人群站在外面听。相较于现在听到的歌声,阿尔玛以前在这教堂听到的圣歌——韦尔斯牧师的十八名会众颂唱的声音——声调微弱尖细。她头一次认识到,真正的塔希提音乐为什么需要数百人的声音共同汹涌高唱,以便发挥其作用:比海洋更为响亮。这正是这些人此时所做的事,热烈地表达敬意,既优美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