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使命的后果(第18/54页)

阿尔玛获悉了海滩的形状和特性,以及潮水的习性。她不会游泳,但她鼓励自己每个星期走进马泰瓦伊湾缓慢深色的海水中更深一点儿的地方。她感谢礁石让海湾保持平静。

她学会早晨和教区里的其他女人一起在河里沐浴,她们都和阿尔玛一样体格粗壮。这些塔希提人对个人清洁非常讲究,每天都用河岸的姜类植物的泡沫汁液清洗头发和身体。不习惯天天沐浴的阿尔玛,纳闷为什么她这辈子没这样做。她学会不去理会站在溪边的一群小男孩,他们讥笑这些一丝不挂的女人。想躲开他们也无济于事;他们没有哪个时刻找不到你,无论昼夜。

塔希提妇女不反对孩子们的讥笑。她们似乎更担忧阿尔玛粗硬褪色的头发,她们为其感到悲伤又关切。她们都有非常漂亮的头发,滚滚黑浪般的长发垂到腰际,对于阿尔玛没有她们这种蔚为壮观的特色,只觉得很糟。她自己也觉得很糟。阿尔玛学会怎么用塔希提语表达意思的首要事情之一,就是为自己的头发表示歉意。她纳闷世界上有没有任何地方,能让她的头发不被视作悲剧。她怀疑没有。

阿尔玛向任何愿意跟她说话的人尽量多学一些塔希提语。她发现人们既友善又乐于助人,他们像玩游戏一样鼓舞她。她从马泰瓦伊湾周遭最普通的东西开始:树、蜥蜴、鱼、天空、名叫“我爱弱”(uuairo)的可爱鸽子(这一单词的发音完全就像它们温和的噗噗叫声)。她尽快掌握了文法。传教区居民说英语的程度各有不同——有些人相当流利,有些则是别出心裁——但是阿尔玛始终是语言学家,她决定无论何时都用塔希提语与人互动。

但是她发现,塔希提语不是简单的语言。在她听起来更像鸟声,而不像语言,她对音乐不够精通,因此无法掌握。阿尔玛断定,塔希提语甚至不是可靠的语言。塔希提语没有拉丁语或希腊语的坚固禁条。马泰瓦伊湾的人对于文字尤其顽皮耍赖,随着每天变动。有时混合少许英语或法语,发明想象力丰富的新词汇。塔希提人喜欢深奥难解的双关语,令阿尔玛永远无法理解,除非她的曾曾祖父母在此地出生。此外,马泰瓦伊湾的人讲的话不同于仅仅七里外的帕皮提,而那里的人讲的话又和塔拉沃或特胡伯的人不同。你不能确信一个句子在岛的一边和另一边的意思是一样的,或今天的意思和明天的意思是一样的。

阿尔玛仔细观察周遭的人,想了解这一新奇之地的特性。玛努是最重要的一个,因为她不仅照看猪,也负责监督整个教区。她是一丝不苟的礼仪主管,对礼节和失误有敏锐的警觉。教区每个人都喜爱韦尔斯牧师,他们却也都害怕玛努。玛努——她的名字是“鸟”的意思——和阿尔玛一样高,和男人一样肌肉发达。她能把阿尔玛扛在她背上。没有多少女人能让人这么说。

玛努总是戴着她的宽边草帽,每天以不同的鲜花装饰,不过,在溪中沐浴时,阿尔玛看过玛努的额头布满白色的粗糙疤痕。两三个年纪较大的妇女额头上也有类似的神秘印记,但是玛努除此之外,还有另一处伤疤:她的小拇指各缺少一节指骨。在阿尔玛眼中似乎是个奇特的伤,非常整齐对称。她无法想象一个人做了什么事,如此整齐地失去两个小拇指尖。她不敢问。

玛努是每天早晚摇铃叫大家做礼拜的人,每个人——整个教区的十八个成年人——都尽职前来。甚至连阿尔玛也试着绝不错过马泰瓦伊湾的礼拜仪式,因为会得罪玛努,而如果没有她帮忙,阿尔玛可活不了太久。无论如何,阿尔玛认为坐着耐心做礼拜并不难;礼拜仪式很少超过十五分钟,而玛努以她坚毅的英语进行的讲道,也是件引人入胜的事。(如果费城的路德教会也能如此简单有趣,阿尔玛想道,她或许能成为一名更好的路德信徒。)阿尔玛全神贯注,不久就能从深奥的塔希提圣歌中,辨识出单词和短语。“利马阿图阿”(Te rima atua):上帝之手。“茂普雷阿图阿”(Te mau pure atua):上帝之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