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骚乱的信息(第66/79页)
要不是扬西的到来——不过五个月后——阿尔玛的余生看起来可能就要如此度过了。一个晴朗的十月早晨,扬西迈着大步走上白亩庄园的台阶,手上提着原为安布罗斯所有的那只破旧的小皮箱,请求和阿尔玛私下谈谈。
19
阿尔玛领扬西到她父亲的书房,随手把门关上。她以前从未单独和他待在一起。打从最早的记忆开始,他就存在她的生活中,却一直令她恐惧不安。他的高大,他死白的皮肤,他锃光瓦亮的秃顶,他冷冰冰的凝视,他棱角分明的侧影——这一切加在一起,创造出一个危险的人物。即使现在,在认识将近五十年后,阿尔玛仍无法确知他的实际年龄。他似乎永远不朽,这只是更增添他的恐怖。全世界都害怕扬西,而这正是亨利的愿望。阿尔玛从不明白扬西对亨利的忠诚,也不明白亨利如何控制住他,但有件事是肯定的:要是没有这个可怕人物,惠特克公司就无法运作。
“扬西先生,”阿尔玛说道,朝椅子做了个手势,“恳请您随便坐坐,放轻松吧。”
他没有坐。他站在房间中央,安布罗斯的皮箱松松地提在一只手上。阿尔玛尽量不去看皮箱——她前夫的唯一财物,她也没有坐。显然,他们都不让自己放松下来。
“你想跟我谈些什么吗,扬西先生?或者你情愿见我父亲?他最近不太好,我知道你很清楚,不过今天算他状况较佳的日子,头脑也清醒。他能在他的卧室接见你,如果对你合适的话。”
扬西仍不说话。这是他著名的伎俩:沉默是一种武器。扬西不说话时,周遭那些紧张的人,就让语言在空中弥漫。于是他们说的话超过了自己该说的话。扬西将从他沉默的堡垒后面,看着秘密漫天飞舞。而后,他把那些秘密带回白亩庄园。这是他权力的运作方式。
阿尔玛不打算落入他的陷阱,也不打算不加思索就开口说话。因此,他们默默地站在一起,肯定又过了两分钟。而后,阿尔玛再也受不了,还是开了口: “我看到你提着我前夫的皮箱。我想你已经去过塔希提,从那儿取回来的?你是来还给我的吧?”
他没有动,也没说一句话。阿尔玛继续说:“如果你在疑惑,我是不是想要回这只皮箱,扬西先生,我的答复是,是的——我很想。我前夫的财物为数不多,能把我知道的他自己非常看重的一件物品留下来当纪念,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他仍不说话。他难道要她请求他?她是否该付钱给他?他是不是要任何东西作为交换?或者……她的脑子突然莫名其妙地闪过一个想法,他是否为了某种原因而迟疑不决?他难道是拿不定主意?你无从了解扬西,他永远无法被人解读。阿尔玛开始感到急躁不安。
“我真的要强调,扬西先生,”她说,“你必须解释清楚。”
扬西从来不是一个会解释的人。这一点阿尔玛知道,任何活着的人也都知道。他不把口舌浪费在“解释”这种毫无用处的事情上。事实上,打从孩提时代起,阿尔玛就很少听过他讲话一连超过三个词。至于这一天,扬西却只用两个词就清楚地道出重点。他现在迈过阿尔玛身边并走出门外,在与她擦身而过时把皮箱塞到她怀里,同时从嘴角发出低沉的吼声。
“烧掉。”他说道。
阿尔玛守着皮箱,独自坐在父亲的书房里将近一个小时,盯着这件东西,仿佛尝试判断——透过那破旧、被盐弄脏的外皮——里面藏了什么。扬西究竟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他为什么费心把这只皮箱从地球另一端带来给她,如今却指示她烧掉?他为什么不自己烧掉它,如果有必要烧掉的话?而他的意思是,打开皮箱、查看过内容之后再烧掉它,还是在打开皮箱之前?他递给她皮箱前,为什么犹豫不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