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骚乱的信息(第63/79页)

然而,阿尔玛从来没有停止过对他的思念。在马车房,她书房隔壁寂静无声的印刷室,无人照管、布满灰尘的兰花房,以及餐桌上的无聊烦闷,都在不断提醒她,他已经不在身边。与霍克斯谈论即将出版的安布罗斯兰花作品——现由阿尔玛监督——也是一种提醒,而且是令人痛苦的提醒。然而这一切都是无可改变的事实,我们无法抹灭每一个提醒。事实上,我们无法抹灭任何的提醒。她的哀伤永无休止,但是她把哀伤隔离在自己内心一个可控制的角落。她最多只能做到这样。

就像她在她此生其他的孤寂时刻一样,她再次回头做自己的工作,寻求安慰,让自己分心。她回到《北美苔藓全集》的书写工作。她回到她的巨石田野,视察她的小旗子和标记。她再次观察某个品种对照另一品种的缓慢前进或衰退。她重访两年前的灵感——在她婚礼前那几个欢乐醉人的星期——关于海藻和苔藓之间的相似之处。她恢复不了先前对这一想法的狂热信心,不过她似乎仍然认为,水生植物完全可能变为陆地植物。其中有一些道理,某种交汇或联系,可是她解不开这个谜。

为了寻找解答,追求脑力工作,她重新关注不断被讨论的物种变异。她把拉马克的作品又读了一遍,并且读得很详细。拉马克推断,生物变异的发生,是因为对身体某特殊部位的过度使用或弃而不用。比方说,他声称,长颈鹿的脖子之所以那么长,是因为历史上某些个别的长颈鹿,为了吃树梢上的叶子,把脖子伸得很长,因而导致脖子在有生之年真的变长。而后,它们将这一特质——脖子的伸长——传给下一代。相反地,企鹅的翅膀之所以毫无效用是因为弃而不用。翅膀因被忽视而萎缩,而这一特质——一对笨拙、不能飞的附肢——传给了下一代的企鹅,因此形成了该物种。

这是一个引人深思的理论,阿尔玛却不认为其完全合理。依拉马克的推理,她认为地球上发生的变异应该远比实际上更多。按照这种逻辑,阿尔玛心想,犹太人在行了数世纪的割礼后,应老早就生出生来就没有包皮的男孩;剃了一辈子胡子的男人,应该生出从来不长胡子的儿子;每天卷头发的女人,应该生出生来就是卷发的女儿。显然,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然而,事物确实会改变——阿尔玛很肯定这一点。而且,相信这一点的人,不仅是阿尔玛而已。几乎每一位科学界人士都在谈论物种发生转换的可能性——或许不在你眼前发生,而是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种种理论和争论开始围绕这一主题展开,这十分新奇。直到最近,科学家这个词才由博学的威廉·休厄尔首创。许多学者反对这个直截了当的新名词,因为非常类似险恶可怕的无神论学家一词。为什么不继续称他们自己为自然哲学家?这个称呼难道不是更虔敬、更纯正?但是,自然领域和哲学领域如今已经划清了界限。兼任植物学家或地理学家的神职人员越来越少,只因通过对自然界的研究,挑起了太多对《圣经》事实的挑战。过去,上帝呈现在自然界的奇迹中;而今,上帝受到同样这些奇迹的挑战。如今,学者们必须择边而站。

随着旧日的立论在不断磨损的地面上颤动摇晃,阿尔玛——在白亩庄园中独自一人沉浸在她自己的危险思考中。她思索托马斯·马尔萨斯以及他关于人口增长、疾病、灾难、饥荒、灭绝的理论。她打量约翰·威廉·德雷珀新近拍下的精彩月球照片。她沉思路易斯·阿加西斯说世界经历过冰河期的理论。有天她大老远走到桑瑟姆街的博物馆,参观由骨头重新拼建而成的巨型乳齿象,使她重新思索地球——事实上,所有行星——的古老。她重新认识海藻和苔藓,思索二者之间的可能转换。她再次专注于曲尾藓,重新寻思这一特殊的苔藓属,怎能以多种差异细微的形式而存在;是什么造成了数千百种的影像和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