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骚乱的信息(第35/79页)

阿尔玛与安布罗斯交谈后的几个星期,她经常在夜里醒来,蹑手蹑脚地走到楼下的藏书室,阅读波墨的著作。她从年少时代后,就没有再阅读过这位德国皮匠的作品,现在,她尝试恭恭敬敬、不抱偏见地研究其文本。她知道英国诗人弥尔顿读过波墨,牛顿也赞赏过他。如果这些先哲能在这些文字中找到智慧——如果像安布罗斯这种特别的人都会被这些言论打动——阿尔玛为什么不能?

然而,她在文本中找不到任何能使她进入神秘或奇异境界的东西。在阿尔玛看来,波墨的著作充满过时的信念,既晦暗又神秘。他的思想古老,抱持中世纪的态度,受到炼金术和抗毒剂的分化。他相信珍贵的宝石和矿石具有力量和玄德。他看见上帝的十字架,藏在一片卷心菜叶中。他相信世上的一切都是永恒力量和天恩的具体体现。大自然的每一个环节,都是一个“verbumat”——上帝的口头之言,一种被创造出来的表达方式,一个具体的奇迹。他认为玫瑰不是爱的象征,事实上是爱的本身:实际存在的爱。他预示末日,抱持乌托邦理想。他说,这世界肯定将毁灭,人类肯定会到达伊甸园般的境界,所有的男人将成为处子,生命将是喜悦和玩耍。然而上帝的智慧,他坚称,却是女性的。

波墨写道:“上帝的智慧是永恒的处女——不是妻子,而是没有丝毫瑕疵的忠贞与纯洁,作为神的形象站在那里……她是难以计数的智慧的奇迹。在她身上,圣灵看到天使的形象……尽管她将身体献给一切的果实,她却不是有形的果实,而是果实内部的优雅和美丽。”

这一切让阿尔玛觉得毫无道理。许多部分还让她恼火。肯定也没让她渴望停止进食、学习、讲话或舍弃肉体的快乐,只靠阳光和雨水生存。相反地,波墨的文章使她惦念她的显微镜、她的苔藓,渴望具体确知的安逸、舒适。为什么物质世界不足以让波墨这些人感到满足?你能看到、触摸、知道那是真实的,难道还不够美好?

“真实生活立足于火中,”波墨写道,“而后,一个谜主宰另一个谜。”

阿尔玛肯定曾被主宰过,可她的心灵并未感到激动。不过,她也未安下心来。她阅读的波墨,促使她去寻找白亩庄园藏书室里的其他作品——跨越植物学与神学的尘封著作。她感到怀疑,也觉得受到挑战。她翻看所有老神学家以及已经绝迹的古怪术士们的作品。她检视德国神学家大阿尔伯特 。她尽责地研读四百年前的修士所写的有关风茄和独角兽羚角的文章。所有的科学理论都有太多的缺陷。他们的逻辑有很大的漏洞,你能感觉到一阵阵强风钻过论据。他们以前相信过如此荒诞无稽的想法——蝙蝠是鸟类,鹳鸟在水底下冬眠,蚊蚋出身于露水,鹅由藤壶孵化而来,藤壶长在树上。纯粹作为历史问题的话,这些颇为有趣——可是何必当回事?她百思不解。安布罗斯为何会受中世纪学术的煽惑?这是一道饶富兴味的轨迹,没错,却是错误百出的轨迹。

七月底一个闷热的午夜,阿尔玛待在藏书室内,一盏灯在她面前,她把眼镜架在鼻尖上,阅读十七世纪《圣树园》的复印本——其作者和波墨一样,尝试在《圣经》提及的每一种植物中,解读出神的信息——此时,安布罗斯走进房间。她看见他时吓了一跳,不过,他似乎泰然自若。要说有什么的话,他似乎对她感到担心。他坐在她身旁,在大房间中央的长桌旁边。他身上穿着白天的衣服。他若不是出于对阿尔玛的尊重而换下睡衣,就是当晚根本仍未上床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