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骚乱的信息(第33/79页)

“我不晓得。”阿尔玛小心翼翼地承认。“噢,我看见了,”安布罗斯说,“我看见‘水深’的光晕,环绕着某些树、某些人。我在完全不该有光线的地方,看见慈善的光环。这种光没有名称,却有声音。我到处都看得到——或者不如说,我到处都听得到——我跟随其后。然而,之后没过多久,我差点儿送命。我的朋友塔珀在雪堆上找到我。有时候我在想,要不是冬天来临,我或许能继续撑下去。”

“不吃东西,安布罗斯?”阿尔玛问,“不会吧……”“有时候我这么认为。我不是说这很理性,但是我这么认为。我希望自己变成一株植物。有时候我觉得——只是片刻时间,受信仰的驱使——自己变成了一株植物。否则我怎么熬得过只靠雨水和阳光生存的两个月?我记得以赛亚 说过:‘凡有血气的尽都如草……百姓诚然是草。’”多年来第一次,阿尔玛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渴望成为一株植物。当然,她当时只是个孩子,盼望从她父亲那儿得到更多的耐心和爱。但是尽管如此—— 她从未真正相信自己是植物。

安布罗斯继续说:“我的朋友们在雪堆上找到我后,把我送去精神病院。”“就像我们刚去的地方一样?”阿尔玛问道。他无比忧伤地一笑:“哦,不,阿尔玛,和我们刚去的地方完全不一样。”“哦,安布罗斯,我很抱歉。”她说道,现在她感到很不舒服。在费城,她和霍克斯把芮塔送去这些绝望之家待一小段时间时,曾经见过典型的精神病院。她无法想象她这位温和的朋友安布罗斯,待在那种悲惨、忧伤、痛苦的地方。

“不需要为此抱歉,”安布罗斯说,“都过去了。幸好那儿发生的事,我已经忘了大半。但是住院的经验,从此让我比以往更加恐惧。恐惧得再也无法体验完全的信任。我出院之后,塔珀一家人把我接去照顾。他们待我极好,提供我住宿,让我在他们的印刷厂工作。我希望自己或许能再一次找到天使,不过这回是通过比较实体的方式。我想你可以说是一种比较保险的方式。我已经失去把自己投入火中的勇气。于是,我自学了版画艺术——实际上,就是模仿上帝,尽管我知道这样的表白听起来有罪而且自负。我想把自己的感知印在世界上,尽管我仍未创造出自己心目中的精美作品。不过,这让我有事可做。我凝视兰花,兰花给人安慰。”

阿尔玛迟疑了一下,而后稍感不安地问道:“你有没有再找到过天使?”“没有,”安布罗斯笑了笑,“恐怕没有。不过,工作本身带来了喜悦——或者说使人分心。感谢塔珀的母亲,我又开始进食。但是我完全变了个人。我避开所有的树木,和那段时期我所看见的被染上上帝愤怒的‘水深’之色的人们。我渴望听见新宗教的赞歌,却不记得歌词。之后没多久,我就去了丛林。我的家人认为这是个错误——我在那儿可能再次遭遇疯狂,孤独可能伤害我的身体。”

“有吗?”“或许吧。很难说。就像我们初次见面时我告诉你的,我在那儿得病发烧。

热病让我的体力衰退,但是我也很庆幸。发烧期间,有时候我相信自己几乎能再次看见上帝的特许证明,不过,只是几乎而已。我能看见写在叶子和叶脉中的告示和条文。我能看见周遭的树枝弯曲成紊乱的信息。处处都有签名,处处都有汇流的字句,可是我读不懂。我听见昔日熟悉的音乐旋律,可是我无法捕捉。没有任何东西显现给我。我生病时,有时会再次瞥见躲在兰花里的天使——却只有衣服的边。光线必须纯净,一切必须非常安静,才会发生。然而这并不够。不再是我从前看到的情况。一旦你看见过天使,阿尔玛,你就不会对衣服的边感到满意。十八年之后,我知道自己再也看不到曾经看过的景况——甚至在最深邃的孤独丛林中,甚至在迷妄的发烧状态中——因此我回了国。然而,我想我永远都会渴望其他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