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骚乱的信息(第28/79页)
“我从来没有过自己的书桌,”安布罗斯告诉她,“这让我觉得自己异常重要,让我觉得自己像一名副官。”他们两间书房之间隔着一扇门——门从来不曾关上。阿尔玛和安布罗斯整天来来回回走进彼此的房间,探望对方的进度,给彼此观看标本罐里或显微镜下的有趣项目。他们每天早上一起吃奶油吐司,中午在田野野餐,一同待到深夜,帮亨利处理信件,或是查看白亩庄园藏书室里的旧书。星期天,安布罗斯陪阿尔玛上教堂,与死气沉沉、喃喃吟诵的瑞典路德会教友们一起做礼拜,在她身边乖乖地祈祷。
他们或者说话,或者沉默——无论做什么,似乎都无所谓——却从来没有分开过。
阿尔玛忙碌于苔藓层时,安布罗斯四肢伸着躺在附近的草地上看书。安布罗斯在兰花房绘图时,阿尔玛拉张椅子坐在他身边,写她自己的信。她以前从未在兰花房待这么久,安布罗斯来了之后,此处变成白亩庄园最美妙的地点。他花了将近两周的时间,将数百片玻璃一片一片清洁干净,好让一束束纯净白炽的阳光透进来。他拖了地板,而且上了蜡,直到地板闪闪发亮。并且——相当令人诧异——之后又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用香蕉皮把每一株兰花的叶子擦得发亮,像一名忠诚的管家把茶具擦得亮光闪闪。
“再后来呢,安布罗斯?”阿尔玛开玩笑,“我们是不是该为庄园里的每一棵蕨类植物梳梳头发?”
“我想那些蕨类植物不会反对。”他说道。
事实上,在安布罗斯给兰花房带来这般的光亮和秩序后,白亩庄园立即发生一些奇妙的现象:庄园里的其他地方,相形之下突然显得死气沉沉。就好像有人只给一面肮脏老旧的镜子擦了一小块区域,因此让镜子的其余部分看起来真的很脏。从前没有人会留意,而现在却很明显。就好像安布罗斯打开了一扇阀门,通往之前看不到的地方,阿尔玛终于看到她原本可能永远看不到的事实: 白亩庄园尽管典雅,过去近三十年来,却已逐步陷入摇摇欲坠的荒废状态。
有了这种认知,阿尔玛于是兴起一个念头,打算让庄园的其他地方达到和兰花房一样熠熠生辉的水平。上回把其他任何温室的每一片玻璃都好好清洁一遍,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她想不起来。到处她都能看到霉和灰尘。围墙全都需要粉刷修理,碎石车道上杂草丛生,藏书室里布满蜘蛛网。每张地毯都需要好好拍打一顿,每个火炉都需要彻底检修。玻璃大温室里的棕榈树多年来不曾修剪过,几乎就要钻出屋顶。谷仓的角落里,有干枯的动物骨骸,是四处猎食的猫多年来留下的。马车的黄铜自行失去光泽。女仆们的制服看上去已经过时数十年——因为的确如此。
阿尔玛雇了女裁缝,给每一名员工制作新制服,她甚至给自己做了两套新的亚麻连衣裙。她主动提出给安布罗斯做一套新西装,但是他问她能否给他四支新画笔。(整整四支,不多不少。她提议五支。他不需要五支,他说道。四支已经够奢侈了。)她招募了一批年轻雇工,帮忙让这个地方重返光彩。她意识到这些年来,白亩庄园的老雇员们不是已经死去,就是已被遣散,从来没有替换过。如今在庄园做事的员工人数,只剩下二十五年前的三分之一,而这根本不够用。
汉娜克起初反对雇用新员工。“我已经没有体力和脑力,把坏员工训练成好员工。”她抱怨道。
“可是,汉娜克,”阿尔玛提出抗议,“你看派克先生多么聪明,把兰花房整理得焕然一新!我们难道不想让庄园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