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骚乱的信息(第20/79页)
大约半个小时后,她留意到派克先生在草丛里动了动。她走回他旁边,对他笑笑。
“你睡着了。”她说道。“不,”他纠正她,“睡眠制伏了我。”
他仍然仰躺在草地上,像猫或婴儿一样四肢摊开。在阿尔玛面前昏沉睡去,他似乎一点儿都不感到不自在,因此她也不觉得不自在。
“你一定很疲倦,派克先生。”“我已经疲倦了好多年,”他坐了起来,打个哈欠,把帽子戴回头上,“不过,你真是个宽宏大量的人,拨出这段时间给我休息。我感谢你。”
“噢,你也很宽宏大量,听我聊苔藓。”
“这是我的荣幸。我希望能再多听一些。我打盹儿的时候才在想,你过的生活真叫人羡慕,惠特克小姐。一个人可以花一生的时间,钻研像苔藓这样细微精致的东西——同时身边还有爱你的家人陪伴,过着舒适的生活。”
“对于一个在中美洲的丛林待了十八年的人来说,我的生活看起来恐怕很乏味。”“一点儿也不。要说呢,我渴望过一种比我至今体验过的稍微乏味一点儿的生活。”
“小心别许错愿哟,派克先生。乏味的生活可不像你想象中的有趣!”
他笑了起来。阿尔玛凑上前去,坐在他身边,就坐在草地上,把她的裙子塞在自己的腿底下。
“我必须向你坦白一件事,派克先生,”阿尔玛说,“有时候,我担心自己花在这些苔藓层上的心力,没有任何用处和价值。有时我希望自己有更耀眼、更绚丽的东西贡献给世界——像你的兰花作品,我想。我虽然勤奋自律,却没有独特的才华。”
“所以你虽然勤劳,却缺乏独创性?”“没错!”阿尔玛说,“正是这样!就是如此。”“算了吧!”他说,“你没有说服我。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甚至想要说服你自己相信这么愚蠢的事。”“你很善良,派克先生。今天下午,你让一个老太太觉得自己被人注意。
但是我很清楚自己的生活真相。我在苔藓领域这方面的工作没让谁感到兴奋,除了成天看着我工作的牛和乌鸦。”
“牛和乌鸦很有欣赏才华的眼光,惠特克小姐。请相信我的话——我经年累月地作画,一直都只为了娱乐它们。”
当天傍晚,霍克斯和他们在白亩庄园一起用餐。这是霍克斯首次见到安布罗斯,他对此极度兴奋——或者说是对霍克斯这样严肃的老家伙而言所能有的最兴奋的程度。
“认识你是我的荣幸,先生。”霍克斯微笑着说,“你的作品带给我最穿透人心的快乐。”
霍克斯的真诚让阿尔玛感动。她知道她的朋友不能告诉画家的事——过去这年,是霍克斯家里经历剧变的一年,安布罗斯的兰花使霍克斯暂时摆脱阴郁的套索。
“我由衷感谢你的鼓励,”派克先生回答,“不幸的是,我的感谢是我目前唯一的补偿方式,却是出自真心。”
至于亨利,那天晚上他心情不佳。阿尔玛从十步以外就看得出来,她深深希望父亲不会和他们一起用餐。她忘了提醒她的客人,她的父亲性格粗暴,此时她后悔了。可怜的派克先生即将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陷入虎口,而这只老虎显然饥饿又愤怒。她也后悔她和霍克斯都没想到带来其中一幅非凡的兰花作品给她父亲看看,这表示,亨利对这位安布罗斯·派克一无所知,以为他只是一个对兰花感兴趣的人和一位画家——两者都不属于他可能欣赏的类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