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白亩庄园的小梅(第44/55页)

阿尔玛是否为她母亲的过世感到哀伤?我们很难确定。她不算真的有时间哀伤。她埋头于工作与挫折的渊薮中,这种感受与哀伤本身并不能够完全区分。她非常疲倦,心神昏乱。有些时候,她从工作中抬起头来,向她母亲提出一个问题——朝着比阿特丽克斯经常坐的椅子望去——却为眼前空无的景象感到吃惊。就好像看着墙壁上多年来挂着钟的地方,却只看到一片空白。她无法训练自己不去看;那片空白,每一次都让她惊讶。

不过,阿尔玛也对母亲感到愤怒。她一边翻阅数月以来的混乱文件,一边纳闷比阿特丽克斯明明知道自己病得很重,为什么一年多来却没有找人帮忙。为什么她把文件放入箱子里,存放在柜子当中,不去寻求援助?为什么比阿特丽克斯从未把她那套复杂的会计系统教给任何人,或至少告诉哪个人,前几年的归档文件放在什么地方?

她记得她母亲曾在多年前训诫她:“永远不要在红日高照的时候,把你的工作放在一旁,阿尔玛,不要以为明天可以找到更多的时间干活——因为明天的时间永远不会比今天更多,一旦你的工作进度落后,就永远赶不上了。”

那比阿特丽克斯为什么让事情落后这么多?或许她不相信自己正处于垂死状态。或许痛苦使她脑袋糊涂,与世界失去了联系。或者可能——阿尔玛暗暗思忖——比阿特丽克斯想用这一切工作,惩罚活着的人,在她死后还会延续很久。至于汉娜克,阿尔玛立即明白,这女人是个圣人。阿尔玛以前从未留意汉娜克在庄园做了多少事。汉娜克负责招募、培训、管理、惩戒庄园里的数十名员工。她管理储藏食物的地窖,收获庄园的蔬菜,仿佛带领着骑兵队从田园菜圃冲锋而过。她征用她的“军队”把银器擦亮、搅拌肉汁、拍打地毯、粉刷墙壁、挂起猪肉、铺设车道、提炼猪油、烹制布丁。汉娜克以她温和的性情和严格的纪律,总算控制住了这么多人的猜疑、怠惰和愚蠢。比阿特丽克斯病倒后,她显然是让庄园得以持续运作的唯一理由。

一天早上,在阿尔玛的母亲死后不久,她撞见汉娜克正在管教三名厨房女佣,她让她们背靠着墙壁,仿佛打算射杀她们。

“一个优秀员工,可以把你们三个人全部取代,”汉娜克吼道,“相信我—— 找到优秀的员工,我就把你们三个给开除!同时,回去干你们的活儿,别再这样粗心大意,羞辱自己。”

“对于你的服务,我感激不尽,”女佣们离开后,阿尔玛对汉娜克说,“我希望哪天能协助你理家,可现在,我仍然需要你做一切的事,因为我还在试着理清父亲的业务情况。”

“我一直都在做一切的事啊。”汉娜克毫无怨言地说道。“事实上,汉娜克,你似乎是呢。你似乎能干十个男人的活儿。”“你母亲能干二十个男人的活儿,阿尔玛——同时还得照顾你父亲。”汉娜克正要转身离去时,阿尔玛伸手抓住管家的胳膊。“汉娜克,”她疲惫地皱着眉头问道,“宝宝刚吞下一根针,该怎么处理?”汉娜克毫不迟疑,也没有询问为何突然冒出这种问题,回答说:“给孩子吃生蛋白,母亲要有耐心。向母亲保证,几天之内,针就会滑出孩子的身体,不会使孩子受到任何伤害。如果是大一点儿的孩子,叫他跳绳,可以让过程加快。”

“有没有孩子这样死的?”阿尔玛问道。

汉娜克耸耸肩:“偶尔吧。不过,只要你采取这些步骤,而且语气坚定,母亲就不会觉得那么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