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白亩庄园的小梅(第43/55页)
没有任何人哭,比阿特丽克斯也不希望如此。从生到死,比阿特丽克斯总是教导别人必须流露出信誉、忍耐和克制。这女人体面了一辈子,如果最后有个多愁善感、婆婆妈妈的结局,那可真是可惜。葬礼过后,白亩庄园也不举办喝柠檬水、共同缅怀慰藉的任何聚会,比阿特丽克斯不会想要这些。阿尔玛知道她的母亲一向欣赏植物分类学之父林奈向家人指示自己的葬礼仪式:“不招待任何人,不接受任何哀悼。”
棺材被埋入黏土墓穴。路德牧师在葬礼上发言。礼拜仪式、连祷文、使徒信经——快速过去。没有致悼文,因为这不是路德教派的习惯,倒是有一场布道,熟悉而冷峻。阿尔玛试着要听,可是牧师嗡嗡地念着,直到她恹恹欲睡,耳边只传来断断续续的布道。罪恶是与生俱来的,她听见。恩典是上帝赐予的奥秘。你无法赚取、无法挥霍、无法添加,也无法磨灭恩典。恩典很难拥有,没有人知道谁能拥有。我们受洗归入死亡。我们赞美你。
夏日的骄阳缓缓西沉,让阿尔玛的脸狂烧起来。每个人都难受地眯起眼睛。亨利呆滞惶惑。他唯一的要求是:棺材一旦放入墓穴,就在上面铺上稻草。他要先确定,当头几铲土落在他太太的棺材上时,那可怕的声音不会太清楚。
11
二十岁的阿尔玛,现在成为白亩庄园的女主人。
她扮起她母亲旧有的角色,仿佛她已经受过一辈子的训练——在某种程度上,确实也是如此。
比阿特丽克斯葬礼过后的第一天,阿尔玛走进她父亲的书房,开始筛检累积起来的文书、信件,决定立即处理习惯上都由比阿特丽克斯执行的任务。让阿尔玛越来越苦恼的是,她发现过去几个月来,甚至过去一年来,在比阿特丽克斯健康每况愈下的同时,白亩庄园的许多重要工作——账目、计价、通信——都无人照管。阿尔玛责骂自己怎么没有早一点儿察觉此事。亨利的书桌一向是重要的文件和无用的杂物混作一团的场所,但是直到阿尔玛对书房进行深入调查后,她才了解这种混乱的状况有多么严重。
她发现:一叠叠重要文件在过去几个月来,从亨利的书桌满溢出来,堆在地板上,像地质层一样。令人恐惧的是,有更多箱子的未分类文件藏在柜子深处。阿尔玛先找到从五月以来尚未付清的账单、从未结算的工资和厚厚的各类信件,这些信件来自等候订单的建筑商、情况紧迫的生意合伙人、海外收藏家、律师、专利局、世界各地的植物园,以及各种各样的博物馆馆长。如果阿尔玛当时知道有这么多信件没有人管,几个月前她就会去照看。如今却已几乎发展到危机的地步。此时此刻,一艘满载各种惠特克植物的船,正停泊在费城码头,被收取高昂的入港费,因为船长没拿到报酬,无法卸货。
更糟的是,所有这些紧急公务当中,还混杂着荒唐的小细节、浪费时间的事情、愚蠢透顶的成堆废物。有一张西费城某个女人写来的便条,说她的宝宝刚刚吞了一根针,这母亲担心孩子可能会死——白亩庄园有没有人能告诉她怎么办?十五年前曾在安提瓜为亨利工作的一名博物学家,他的遗孀表示自己一贫如洗,要求一笔养老金。白亩庄园的庭园设计总管写来一张已经过时的便条,说必须立即开除某个园丁,因为他下工之后,在房间内用西瓜和朗姆酒宴请好几个年轻女性。
除了其他要事,她的母亲是不是总是在负责这类的事情?吞下的针?郁郁寡欢的遗孀?西瓜和朗姆酒?
阿尔玛发现,除了清理这团混乱之外,她别无选择,一次处理一件。她好言好语地说服她父亲坐在她身边,帮她了解各式各样的项目是什么意思,这项或那项诉讼需不需要当回事,或者去年以来菝葜根的价格何以急遽攀升。他们都无法完全解读出比阿特丽克斯那套编了密码、像意大利文、复杂的会计系统。不过,阿尔玛在数学方面更为擅长,因此她尽力推敲出账本的含义,同时创造出一种比较简单的方法,以备未来之用。阿尔玛委任普鲁登丝,把亨利一面大声抱怨一面口述的重要信息,笔录成一页又一页的礼貌信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