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白亩庄园的小梅(第40/55页)
阿尔玛在门口停下脚步,靠在门边听。在灰蒙蒙的晨光中,她父亲的声音在大宅中回荡,听起来凄苦、夸张、疲惫,听起来像远洋传来的鬼魅之声。
不到两个星期之后,在一八二○年八月十日早上,比阿特丽克斯从白亩庄园的大楼梯上跌了下来。
那天清晨她起得很早,肯定感觉身体状况还行,觉得可以去花园做些事。
她穿上自己那双老旧的皮革制花园拖鞋,挽起她的头发,罩在她坚硬的荷兰帽内,下楼去工作。然而,楼梯台阶前一天才上过蜡,而比阿特丽克斯的皮拖鞋鞋底太过平滑,她往前跌了下去。
阿尔玛已经在马车房改装的书房里,为一篇写给《美国植物文献》的、谈论狸藻前庭的肉食性的论文进行校对。她看见汉娜克穿过花园,朝她跑来。阿尔玛的第一个想法是,看着这位老管家跑步,真是滑稽——裙子摆动,胳臂挥舞,脸色通红紧绷,就好像看着一只大啤酒桶,穿着睡衣,蹦蹦跳跳地滚过院子。她几乎放声大笑起来。不过,阿尔玛在下一刻冷静下来。汉娜克显然惊恐万状,而这个女人一般来说不容易惊恐。肯定发生了可怕的事。
阿尔玛心想:我爸死了。她把手按在胸口上。求求你,不。求求你,别是我父亲。汉娜克此时来到门口,眼睛大张、激动异常,上气不接下气。管家哽咽起来,咽了口唾沫,冲口说出:“Je moeder is dood.”
你母亲死了。
仆人们把比阿特丽克斯抬回她的卧室,让她横躺在床上。阿尔玛几乎害怕走进房间,她很少进她母亲的卧室。她看见母亲的脸变得灰白,她的额头撞得青肿,嘴唇裂开、流着血,皮肤摸上去冷冰冰。仆人们围在床边,其中一个女仆把镜子放在比阿特丽克斯鼻子底下,看有无任何呼吸的迹象。
“我父亲在哪里?”阿尔玛问道。“还在睡。”一名女仆说道。“别叫醒他,”阿尔玛下令,“汉娜克,松开她的胸衣。”
比阿特丽克斯总是把胸衣束得很紧——紧得体面、坚决、透不过气。他们把比阿特丽克斯的身子转向一边,让汉娜克解开系带。然而,比阿特丽克斯仍然没有呼吸。
阿尔玛转身面对一个年纪较轻的仆人——一个看起来能够跑很快的男孩。
“把sal volatile拿来给我。”她说道。他呆呆看着她。
阿尔玛这才意识到,在匆忙中,她跟这孩子讲了拉丁语。她订正自己:“把碳酸铵拿来给我。”
男孩再次神色茫然。阿尔玛转过身去,看了看房间里的其他人,她只看见迷惘的面孔,没有人知道她在说什么。她用的不是正确的字眼。她绞尽脑汁,再试一次。
“把鹿角酒 拿来给我。”她说道。不,对这些人来说,这也不是熟悉的字眼。鹿角酒是古老用语,只有学者才会知道。她闭紧眼睛,寻找她所要的、最可能为人熟知的字眼。一般人怎么称呼?老普林尼称之为阿蒙盐,十三世纪的炼金士们经常使用。然而参考普林尼对目前的情况毫无帮助,而十三世纪的炼金术,对这房间里的任何人来说同样毫无助益。阿尔玛咒骂自己的脑袋塞满了死文字和无用的细节,眼前,她正在浪费宝贵的时间。
终于,她想起来了。她睁开眼睛,喊出的确奏效的命令:“嗅盐!”她大叫,“去!去找!拿来给我!”
很快地,嗅盐拿来了。找出嗅盐所花的时间,几乎比阿尔玛想出名字的时间更短。
阿尔玛把嗅盐放在她母亲鼻子底下来回摇荡。比阿特丽克斯发出潮湿作响的喘息声,吸了口气。周围的仆人发出各种叫声和惊叹声,一个女人喊道:“赞美天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