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白亩庄园的小梅(第4/55页)
“人鱼讲什么语言?”阿尔玛想知道,想象着几乎非是希腊语不可。“英语啊!”亨利说道,“老天,小梅,我干吗救一条外国人鱼?”阿尔玛对母亲感到敬佩、时而敬畏,对父亲则是爱慕。她爱他胜过一切,她爱他胜过小马索姆斯。她的父亲是个巨人,她从他壮实的双腿之间窥看世界。与亨利相比,《圣经》中的上帝既乏味又遥远。就像《圣经》中的上帝一样,亨利有时候也会考验阿尔玛的爱——尤其在喝了酒之后。“小梅,”他会说,“你何不迈着你那双细长的腿,用最快的步伐一路跑到码头,看看你爸爸有没有船从中国抵达这儿?”
码头远在七里之外,而且在河的对面。这时可能是周日晚上九点,在酷寒的三月风暴中,阿尔玛却从父亲的大腿上跳起来,开始奔跑。仆人必须在门口逮住她,把她抱回起居室,或其他地方——六岁的她,没穿斗篷、没戴帽子,口袋里没有半毛钱,也没把最小块的金子缝入衣服褶边——老天爷做证,她会愿意这样做。
这女孩度过怎么样的童年啊!
阿尔玛不仅有这对强大、聪慧的父母,还有整个白亩庄园供她恣意探索。这真是个世外桃源。这里有许多东西需要吸收。光是房子本身,就是个不断展开的奇观。东亭那只臃肿的长颈鹿标本,有一张惊恐、滑稽的脸。中庭前方有三组乳齿象肋骨,是当地农民从附近的田里挖出来的,用来跟亨利换了一把新步枪。还有亮灿灿、空无一人的宴会厅,阿尔玛曾在寒冷的晚秋,在那里偶然发现一只受困的蜂鸟,沿着最不可思议的轨迹(就像从迷你大炮中发射出来的一颗宝石飞弹),从她的耳边飞冲而过。还有在她父亲书房里的笼中八哥,不远万里从中国而来,能言善道(亨利如此宣称),却只会讲自己的家乡话。还有罕见的蛇皮,用稻草和木屑填充物保存下来。还有架子上摆满的南海珊瑚、爪哇人偶、古埃及天青石和土耳其年历。
还有许多可以让人吃东西的地方!餐厅、起居室、厨房、客厅、书房、日光室,还有凉棚遮阴的走廊。午宴有茶、姜饼、栗子和桃子(这么美的桃子——一边粉红,一边金色)。冬天的时候,你可以一边在楼上的育婴室喝汤,一边看着楼下的河水,在荒芜的天空下像擦亮的镜子般闪闪发亮。
不过户外的乐趣更是丰富,充满了神秘。宏伟的温室内,装满苏铁、棕榈和蕨类植物,都用漆黑、发臭的树皮鞣料包装起来,使之保持温暖。声势惊人的水力发动机,让温室保持潮湿。神秘的加速栽培室——总是热得令人晕厥——让娇弱的进口植物在经过漫长的海上旅行后,在此疗愈,兰花也在这儿被哄着开花。柑橘温室里的柠檬树,每年夏天就像肺痨病人一样,被推到户外晒太阳。还有小古希腊神庙,隐藏在橡树大道尽头,使你能遥想奥林匹斯。
还有牛奶房,和紧邻的食品室——散放着魔法、迷信和巫术的诱人气味。挤牛奶的德国女工用粉笔在食品室门口画符咒,进门前喃喃念咒。她们告诉阿尔玛,奶酪要是遭魔鬼诅咒,就不会成形。阿尔玛向母亲问起这件事时挨了骂,说她是容易受骗的傻瓜,还上了一堂关于奶酪究竟怎么成形的课程——事实证明,新鲜牛奶用凝乳酶处理过后,通过一种理性十足的化学转换,包在蜡皮当中控温成熟。上完课后,比阿特丽克斯抹去食品室门口的符咒,谴责牛奶女工是迷信的傻瓜。第二天,阿尔玛留意到粉笔符咒又画了上去。无论如何,奶酪继续正常成形。
此外还有森林里的广阔林地——刻意荒废——林间有许多兔子、狐狸和鹿,它们会从你的手上吃东西。阿尔玛的父母准许——不,是鼓励——她在这片林地中任意游荡,了解自然界。她搜集甲虫、蜘蛛和飞蛾。有一天,她看着一条带条纹的大蛇,被另一条更大的黑蛇活活吞噬——其过程长达数小时之久,是一场骇人的奇观。她看见虎蜘蛛在腐叶层深凿管柱,知更鸟从河岸收集苔藓和泥土,用来筑巢。她收养一只漂亮的毛毛虫(按毛毛虫的标准算是漂亮了),把它用叶子卷起来带回家当朋友,可是她后来不小心坐在它上面,弄死了它。那是一次严重的打击,可你还是得继续过活。这是她母亲说的话:“停止哭泣,继续过活。”动物总是会死,她母亲说道。有些动物,比方羊和牛,生来除了死之外,别无其他用途。你不能哀悼每一次的死亡。到了八岁,在比阿特丽克斯的协助下,阿尔玛已经解剖过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