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热病之树(第14/21页)
班克斯爵士会非常高兴,他心想。
然而,当班克斯在舒适的苏豪广场三十二号和亨利再次相见时,他并不高兴。班克斯只是比从前更老、更虚弱、更心不在焉。他的痛风使他饱受煎熬,同时他也在苦苦思索自己构思出来的科学问题,他认为这些问题对大英帝国的未来能起重要作用。
班克斯正试图寻找一种让英国不再仰赖外来棉花的方法,因此把植物栽种者派至英属西印度群岛,让他们在那里从事——截至目前,尚未成功——棉花种植。他同时也在邱园种植肉豆蔻和丁香,试图打破荷兰人垄断香料贸易的局面,却同样未能成功。他向国王呈报一项提案,让澳洲成为流放殖民地(这只是他当作消遣的一个想法),迄今还没有人感兴趣。他正在为威廉·赫舍尔—— 渴望发现新彗星和新行星的天文学家——建造一架高达四十英尺的望远镜。但最重要的是,班克斯想要气球。法国人有气球。法国人一直在试验比空气轻的气体,在巴黎已经实现载人飞行的任务。英国人却落后于他们!为了科学和国家安全着想,老天在上,大英帝国需要气球!
因此,班克斯那天没心情听亨利坚称大英帝国真正需要的,是在印度喜马拉雅的中海拔山区种植金鸡纳树这一主意,未能对棉花、香料、彗星发现或气球飞行等事业给予任何援助。班克斯心思凌乱,脚疼得要死,对于亨利的唐突出现感到十分气恼,因此对整个谈话忽略不理。班克斯爵士在此犯下一个罕见的战略性错误——这一错误终将使英国付出沉重代价。
然而,应该说,亨利那天也同样犯下战略性错误。事实上,还一连犯下好几个。未经通知就突然造访,这是第一个错误。没错,他从前这么做过,可亨利不再是莽撞的毛头小子,这样的礼仪失误不容原谅。现在他已经是成年人(而且还是个大块头),却固执地猛敲前门,透露出鲁莽的社交态度和对生命安全的威胁。
除此之外,亨利空着手来到班克斯家门前,这是一个植物采集者做不得的事。亨利在秘鲁搜集的植物,仍放在从加的斯开出的船上,在港口安全停靠。他的收藏令人叹为观止,可班克斯怎么知道?毕竟所有的标本都放在看不见的地方,藏在一艘远方的商船上,隐蔽在牛膀胱、圆桶、黄麻袋和玻璃罩当中。亨利应当带点儿东西过来,亲自交给班克斯——即使不是红色金鸡纳的样品,至少也该带株盛开的倒挂金钟。只要能引起这个老头的注意,让他软化,让他相信自己每年花在亨利和秘鲁上的四十英镑没给浪费掉。
可亨利不是让人软化的人。相反地,他直截了当地指责班克斯:“你错了,阁下,你应该销售金鸡纳,不该只是研究!”这句相当欠考虑的话,不仅指责班克斯愚蠢,同时也让苏豪广场三十二号染上令人不快的商业污名——仿佛班克斯爵士,全英国最富有的绅士,几时需要过亲自诉诸商业手段。
说句公道话,亨利的神智不算完全清醒。他在偏远的森林中孤独生活了多年,一个年轻人住在森林里,可能变成一个无拘无束的思想家。亨利在脑子里已经和班克斯多次讨论这个话题,因此现在他对真正的对话感到很不耐烦。在亨利的想象中,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也已经成功了。在亨利的内心,只有一个可能的结果:班克斯将采纳这个好主意,把亨利引荐给东印度公司合适的管理人员,批准所有的权限,保障一切资金,并展开——理想的情况是明天下午之前——这项宏伟的计划。在亨利的梦想中,金鸡纳种植场已经在喜马拉雅山日益增长,他已经成为班克斯曾答应让他成为的光彩熠熠的有钱人,他也已经像绅士一样,投入伦敦社交界的怀抱。最重要的是,亨利已经让自己相信,他和班克斯已经把彼此当作亲密的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