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热病之树(第12/21页)
尼文死前教给亨利一些关于金鸡纳树的有用信息。一六三○年左右,据尼文说,秘鲁安第斯山区的耶稣会传教士首先注意到,盖丘亚印第安部族饮用一种由树皮粉煮成的热茶,用来治疗高海拔严寒地区导致的发热与寒战。一个细心的修道士怀疑,这种苦树皮粉是否也能治疗疟疾引发的发热与寒战——疟疾这种疾病,在秘鲁根本不存在,在欧洲却一直是杀手,无论对教宗也好,贫民也好。修道士将金鸡纳树皮运往罗马(一座惨遭疟疾肆虐的渊薮之城),并附上树皮粉的服用说明。不可思议的是,事实证明,金鸡纳树皮确能阻断疟疾的损害路径,尽管没有人知道原因所在。不管原因是什么,此树皮似乎能完全根治疟疾,且没有副作用,除了久缠的耳聋之外——为了存活,这只是很小的代价。
到了十八世纪初,秘鲁树皮,或称金鸡纳树皮,已成为由新世界运往旧世界最有价值的出口品。一克纯金鸡纳树皮的价格,如今相当于一克银子。这是有钱人的治疗方式,而欧洲多的是有钱人,他们谁也不想死于疟疾。而后,金鸡纳树皮治愈了路易十四,使得树皮价格更为看涨。就像威尼斯靠胡椒致富,中国靠茶叶致富,耶稣会也靠秘鲁树皮致富。
唯有英国人迟迟不了解金鸡纳树的价值——多半由于反西班牙、反教皇制度的偏见,但同时也由于他们始终更喜欢给病人放血,而不以稀奇古怪的药粉治疗病人。除此之外,从金鸡纳树当中提取药剂,是一种复杂的科学。该树约有七十种,但没有人知道哪些种类的树皮最具药效。这不得不仰赖树皮采集者本人的声誉,而他往往是远在六千里以外的某个印第安人。在伦敦各药房里经常看到的所谓“金鸡纳树”的树皮粉——通过比利时的秘密管道,走私入境——大半都是假货,而且无效。尽管如此,该树皮终于还是得到班克斯爵士的关注,他想要了解更多。而现在——纯粹出于几分致富的可能——也得到亨利的关注,他此时刚刚成为领队,率领自己的远征。
很快地,亨利就像被刺刀驱使似的穿越秘鲁,而那把刺刀,就是他自己的雄心壮志。尼文死前曾给亨利游历南美三点忠告,而这年轻人也明智地遵从这些忠告。第一,千万不要穿靴子。练硬你的脚,直到它们看起来像印第安人的脚,并永远舍弃湿兽皮给你的腐烂拥抱。第二,放弃你的厚重衣物。轻装上阵,学习耐寒,像印第安人一样,这样你就能保持健康。第三,每天在河里洗澡,像印第安人一样。
所有这些,就是亨利知道的一切,除此之外,他还知道金鸡纳利润丰厚,而且只存在于安第斯高山,在秘鲁一个叫洛克萨的偏远地区。没有任何人、地图或书能给他进一步的指导,因此他独力解决问题。去洛克萨,他必须忍受河流、荆棘、蛇、疾病、酷热、寒冷、暴雨、西班牙当局,以及——最危险的是——他自己队上愠怒的骡子、从前的奴隶和情绪不满的黑人,他只能慢慢猜出他们的语言、怨恨和暗计。
他赤着脚、饿着肚子,一路挺进。他像印第安人一样嚼古柯叶,用来保持体力。他学会西班牙语,也就是说,他固执地断定自己已经会说西班牙语,断定别人已经听得懂。如果他们听不懂,他就愈加用劲地冲着他们吼叫,直到他们听懂为止。他终于到了被称为洛克萨的地区。他找到cascarilleros(割树皮的人),并贿赂他们,这些当地的印第安人知道好树生长在哪儿。他继续寻觅,找到更隐秘的金鸡纳树林。
亨利毕竟是果树栽培师的儿子,他很快明白,大多数的金鸡纳树都不健康,生了病且被过度采集。有些树的树干像他自己身体的中段部位一样粗,却没有更粗的树了。他开始用苔藓包扎被剥去树皮的部位,好治愈其伤口。他训练割树皮的人将树皮切割成垂直的条状,而非水平捆扎,以避免树木死亡。他大力修剪其他的病树,使之重新生长。他在自己生了病时继续干活。他在生病或感染而不能走路时,让手下的印第安人将他绑在骡子上,像俘虏一样,让他每天能去看望那些树。他吃天竺鼠,他还杀了一只美洲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