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海图(第4/5页)
乙那敏其实是半个西域人,他父亲是西域人,母亲则是梁人。
虽有西域血脉,乙那敏却生在大梁、长在大梁,自认便是大梁子民。
他血中流淌着西域的黄沙,却莫名向往无垠大海。少年时背井离乡,一头扎进大海之中,三十出头,便已是远近闻名的海船舵手。
先帝在位时,对海事还算比较开明。禹州市舶司曾组建过一支官船海队,乙那敏被选为总舵。
无数次出海,他见识广阔天地,结交诸国商旅,搜集四方见闻,心中出现了一个念头——他要绘制一张囊括天下万国的海图,标注海路,好让梁商能够通贸世界。
但也是随着出海,他或许是意识到,这世界太大了,以他一人之力,不可能做到。
乙那敏只是个市舶司官船总舵,没资格上书,于是他第一次跑去京城叩谏宫门。要求见先帝,以朝廷之力绘制海图。
先帝听人传话说他是个蕃人混血,没看在眼里,只当年轻人狂妄,胡言乱语,一笑了之。
随着先帝年迈,朝中日渐动荡,官船海队最终被裁撤。先帝驾崩后,新帝盛年夺位,自负且多疑,自恃天朝上国,更不屑耗费国力建造远洋海船。
海事因此彻底荒废。
乙那敏年纪也大了,他一腔抱负不愿空费,竟又不死心地跑去京城,第二次跪在宫外叩谏,指望新的皇帝能够看一眼他刚刚开头的海图。
他哪里知道,新帝的脾气可不像先帝那样温和了。
当时,新帝党羽反对开海之声甚嚣尘上。乙那敏此举,无异于往火里送炭,最终被安上一个蛊惑民心、通番叛国的罪名,处以极刑。
之后,果然平静了好多年,没人再明着提开海远贸的事。百姓私下里贸易,朝廷则睁只眼闭只眼。
乙那敏的儿子却被吓破了胆,连老爹尸首都不敢去领,从此绝口不提海事,带着妻小隐姓埋名逃到南方,做了一个默默无闻的底层船工。
结果没想到乙那炽却继承了爷爷乙那敏的遗志,从船工又做回了总舵。
乙那炽紧绷着脸。
两代下来,他身体里的西域血早已所剩无几,只给乙那炽留下一双格外深邃的眼窝,一缕缕烟色从他嘴边飘溢出来:“什么总舵,不过是跑近海的长工。”
“那,那张海图呢?那张先帝不想要、今帝不屑要的海图。”孟寒舟目光灼灼,直视着他,开门见山,“我想要。”
乙那炽冷笑一声,避重就轻道:“海洲万国的图早就被人画烂了,你若想要,去集市随便花几文钱便能买上一张。”
“我要的,不是海洲万国。”孟寒舟声音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气魄,“是天下万国。”
说罢,他自怀中取出一块令,轻轻一亮。
令到用时方恨少,贺祎的这块狐假虎威的令,是真好用啊。
乙那炽瞳孔一缩,他认得这个图案,这是皇族的图案。
小时候,爷爷常抱着他,讲那些远在天边的海上故事,也讲皇族、朝廷与番邦。爷爷说,集民间万顷之力,也断不可能支撑起强大的远洋船队,这件事只有朝廷做的了,也只有朝廷能做得起。
爷爷第二次扣谏之时,早已料到此行大抵有去无回,但他未曾有半分悔恨。他说,自己这辈子为海生,也为海死,算死得其所。
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那张未完成的万国海图,他盼着乙那炽、乙那炽的后人、后人的后人……有朝一日,能将此图补全。
孟寒舟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乙那炽低声回道:“二十。”
孟寒舟看着他:“你爷爷三十才当上总舵,你不到二十就是总舵了,你比你爷爷厉害。”
乙那炽自嘲一笑:“那有什么用?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挣点糊口的钱,照顾好这一帮兄弟,要是还剩点钱,就买点烟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