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第4/6页)
郑济目光低垂,安静地听着周娘子的教导。
他才十二三岁的年纪,脸上却不见半点稚气,大抵是因为苦读辛苦,脸颊的肉都留不住,加上终日板着脸苦大仇深,长开得比旁人快。
直到周娘子说完,他才低声纠正道:“内舍生中品行学问优异、回回小考大考皆名列前茅者方能为官。”
周娘子浑然不在意,理所当然道:“以你的天资,只要勤勉不辍,自然是头几名。”
她说着,与有荣焉地抬起头,目光慈和温蔼,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期待,“你可不能懈怠,要好好学!”
面对周娘子的盲目信任,郑济张开的嘴又闭上了,他恢复沉默,只嗯了一声。
只是如此,周娘子便很满意了,收拾碗筷出屋子时,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郑济在原地呆坐了片刻,很快又回到书案前埋头苦读。
为了借天光,他的书案放在窗前,不过如今是冬日,窗户都是放下来的,透进来的光有限,且被窗上的框分成一格一格的。郑济看着映在书上的阴影,上面的字也被一格格阴影隔开,像是囚牢般困住它们。
他盯着出了神,被框格困住的又何止是这些字呢?
他莫名有些喘不过气,抬起窗户,推出一条缝隙,任由丝丝缕缕的冷风溢进来,这才能继续温书。
虽然因为夕食的事有波折,但郑济自幼苦读惯了,只要坐在那,跟前放本书,他就会不自觉专注入神地看进去。
待他从书中惊醒时,天色彻底暗下来。
周娘子适时推门进来,她手拿一盏瓷油灯,用手中油灯的火光点亮了郑济书案上的那盏,接着,她将手上那盏也放置在他面前,关心道:“两盏可够?若是太暗,我再拿一盏进来。”
“嗯,够亮。”郑济的目光仍流连在书上,低声应她。
周娘子本欲直接出去,却正好瞧见窗户开了条缝,她只以为没关严实,随手把挡着的窗缝的竹竿抽出来。
恰逢卢家那边传来一阵笑声,很是热闹,周娘子顺嘴说了句,“真风光呐,济儿,你在太学也有许多同窗吧?不过如今还是应以读书为重,少些交际也无妨,待你他日做官了,也能像那李官人一般,请同僚与友人赴宴,对,还得请师长与同门,你可是在太学读书,他们都离得近,不比李官人是外地来汴京做官,纵是想请也难。”
“好了,我出去了,你好好温书,可莫开窗,当心染了风寒。”周娘子关切了一句后,便转身出去。
随着门被吱呀一声合上,郑济仍旧低头看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觉得许是灶房的火烧太旺了,墙透出的火气太重,屋里暖得烘人,以至太闷,闷得他喘不过气,甚至鼻子也不舒服。
他低着头,耳边回响着他娘说的话,始终静不下心,索性合上书,准备换一本看,却不期然看到了这几回小考他做的文章,上头全是圈点,还有先生在一旁用小字写出的批评之语。
从“此句差可”到“空守章句,毫无己见”,甚至是“牵强附会,文不相通,不知所云”。
……
批语逐渐凌厉,尽是不耐。
郑济看着上面的批语,想起同窗的冷漠、阿娘对他的信任期盼,终究是忍不住,落了眼泪,甚至越落越多,哭得喘不过气,还不敢太大声,生怕叫他娘听见。
是!他在乡里被人看作天赋卓绝,到了四门学求学也勉强被称一句聪颖,可天下有文才有天资者不知凡几,到了太学,即便是外舍生,他在其中也有如河中沙砾,毫不起眼。
这其中的落差已叫他痛苦,面对阿娘的殷殷期盼,他更是不敢开口。
偏偏学业上,他即便比往昔更努力,却越发不得其法,墨义这等靠苦读背诵的他倒是不怕,文章策论则总遭先生批评,甚至到了当众呵斥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