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第7/8页)

每次祭拜完,翠嫂子下山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路上一句话都不说。

杜念容问过好几次容娘是什么人,翠嫂子只说:“她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可直到现在,杜念容都四十多了,翠嫂子依然没有告诉她容娘到底是什么人。

“去。”翠嫂子的声音轻了下来,把叠好的被子搁在炕头上,“我昨天就准备好了供品,蒸了两个馒头,切了块肉,还有一壶酒。”

杜念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翠嫂子坐回了炕沿上,目光落在杜念容的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杜念容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娘,你看我干嘛?”

翠嫂子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轻轻抚上了女儿的面颊,顺着她的眉骨、鼻梁、下巴的弧度慢慢摩挲,嘴唇微微翕动着,喃喃地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杜念容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翠嫂子说的是“像,真像。”

她看着女儿的面容,心里翻涌着几十年前的记忆,眼前的脸庞和记忆里的脸重叠在了一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高鼻梁,同样的脸型,连笑起来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华容,你在天上看到了吗?你的女儿长大了,长得跟你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你安心吧,她很好,很好。

翠嫂子的眼眶微微泛红,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她这辈子守着一个秘密活了几十年。

四十多年前,京城北平,德胜门外那条老胡同里的戏园子,“赛牡丹”是园子里最耀眼的角儿,一出《贵妃醉酒》唱得满堂喝彩,台底下达官贵人争相捧场。

周家的少爷更是迷她迷得神魂颠倒,她跟周家的公子好过一段日子,周公子待她好,可周家是什么门第?高门大户的,怎么可能让一个戏子进门。

杜华容心里明白得很,所以当她发现自己怀了周公子的孩子时,她谁也没有告诉,偷偷生下了这个女儿。

后来日本人打进来了,杜华容的身份从戏子变成了地下情报员,她利用戏园子的掩护传递情报,救了无数人的命,可外面的人不知道,所有人都骂她是汉奸,骂她给日本人唱戏丢了华国人的脸,街坊四邻见了她都吐口水,戏班子里的同行对她指指点点,她什么都不辩解,一个字都不说,咬着牙继续唱,继续笑,继续在日本人的酒桌上觥筹交错。

开始,同为戏班角儿的柳叶翠也认为杜华容是汉奸,曾经还大骂过她,羞于与她为伍。

后来,一个偶然机会,柳叶翠才发现杜华容不是汉奸,而是一个为民为国的地下党,还救了她一命。

柳叶翠最后一次见杜华容的时候,她把身上所有的积蓄交给了她,说:“叶翠,如果我死了,你就带着孩子走,走得越远越好,离开京城,找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麻烦你把孩子养大,叶翠,求你了,这些钱都给你,只要给这孩子一口吃的就行了。”

她顿了顿又说:“别让她知道我是谁,现在外头都骂我是汉奸,我不怕别人骂我,可我怕别人知道了,孩子会顶着娘是汉奸的名头活一辈子,那她这辈子就都毁了。”

柳叶翠哭着答应了,后来华容果然没有回来,她死在了胜利的前夕,死得无声无息,没有功勋章,没有烈士碑,甚至连一块墓地都没有留下,外面的人提起赛牡丹,提起她都只会骂她是大汉奸。

柳叶翠那时带着小念容,从京城一路往南逃,逃了两千多里路,鞋底磨穿了好几双,脚上的血泡烂了又长长了又烂,一直逃到了太行山脚下的朱家沟,一个偏僻到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村子。

她跟村里人说自己是河南逃荒来的寡妇,带着一个女儿,求个落脚的地方,朱家老四看上了她,不嫌她拖着个孩子娶了她,从此柳叶翠变成了朱家沟的翠嫂子,杜念容变成了朱家的大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