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得走进田野……(第4/4页)

她笑了,有些受宠若惊,却带着责备的眼神看着你:

“如果您真的爱我的话……”

她打住了,该轮到你行动了。可你却只吻了一下她的手。没有人能够像你这样善于沉默。她想了一下:

“您难道不爱您画的风景吗?”

“我爱我的画,风景对我都一样。”

阿维尼翁风光、奥尔良圣帕泰尔恩教堂、枫丹白露的森林、特鲁维尔、图克河口,你起这些名字,像是为了呈现某个村庄、某个教堂、某座桥梁,你爱这些村庄和风景,可画它们时,你必须对它们无动于衷。你一次在开玩笑时道出了真情:你的创作源自充满激情的冷漠。

这很难解释,也很难让人理解。你尽量准确地描绘你所看到的事物,可你的用意却不在于画面的精确,你努力捕捉的,是感觉。你尽可能准确地捕捉那种模糊的感觉,果断是最重要的。

你的目光冷静,但不冷酷,目光冷静是前提。如果想做到冷静地看,就不能与对象产生共鸣。冷静地看,意味着你只能是眼睛,否则,你无法去感受一道风景或一个人。而想要感同身受,最重要、最首要的是——忘掉自己,脱离自己。你的目标是同物体拉开距离。如果没有省略不画,你也老是画不好近景。你拒绝近距离,近,意味着温暖。人们在相爱时,是彼此亲近的。

你重返特鲁维尔。为了核实一些细节,你又登上了那座山丘。你得走进田野,而不是去看画——这话你跟那些一边在卢浮宫里临摹、反刍大师作品,一边自以为了不起的同事们都不知说过多少遍了。贝尔坦先生也曾经让你去临摹画作,你却只画了那些紧绷着脸痛苦作画的可怜画家。人,得走进田野……

你沿着陡峭的山坡朝高处走。空气清凉,可你还是出汗了。午餐后,你有些睡意蒙眬。你听到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一条狗在狂叫。这次,为了不弄脏鞋子,你沿着田埂走。你又一次见到了那座村庄,那片河湾和大海。

你突然有一种可怕的感觉,你觉得那片风景不对头,它同你创造的真实世界不相符合。从那以后,你会经常去描绘这种感觉。那个“在读书的年轻女子”停止了阅读,从书本上抬起头,再也分辨不清这个世界。你会画出她眼中的惊愕,她的微笑也是你的微笑。她知道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伤害到她,她生活在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之中,一个时间不会消逝、没有死亡的世界。

你站在特鲁维尔高处的农田旁。这是你的田野。你俯视着你的村庄,你的大海,仰望你的天空。铅白色的光。

傍晚时分,你回到村里,遇见上次那个男孩,他正蹲在路边玩一块积木。他在地上把木头拖过来,拉过去,也不知道把它当作什么了,一头牛,或许一只猪?你问他。他胆怯地抬头望着你,像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被你当场抓获似的。他也许没有认出你来。

“是马车,先生。”

你怎么能看不出来呢。

“它去哪儿?”

“去巴黎。”

“我马上也要去那儿。车里还有空座吗?”

现在轮到他笑了,他在笑你上当了:

“这只是一块木头呀。”

一块木头,一张纸,一块画布,你可以把它叫作马车,叫作桥梁,叫作风景,叫作人。这是一种游戏,每个孩子都会玩。

“你为什么这么做?”

他用孩童才有的那种茫然的眼神望着你,然后站起身跑了,连自己的玩具都没带上,它就在你的脚下。你弯下腰,捡起它。那是一块木头,一块寒碜的木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