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得走进田野……(第2/4页)

你希望能够成功地捕捉住那一刻,能够让那个来自特鲁维尔的男孩一眼认出自己的村子,看到它的美丽,看到那一刻的美——可是,又有谁在乎这些呢?

塞纳贡老先生爱看日落。在鲁昂时,他每天傍晚同你一起外出散步,向你讲述《圣经》里那些千篇一律的故事,好像他需要一个借口同你待在一起似的。你无所谓那些故事,你从来不关心已经发生的事情和人们对这些事情的陈述,你对过去无动于衷,只在乎此时此刻。塞纳贡牧师走在你前头两步开外处,双手交叉在背后,说起话来不紧不慢,深思熟虑。突然,他沉默了,停下脚步,说:看,那云彩的颜色——好像你之前没在看它们似的。

你们坐在一条长凳上,默默地看着太阳落山。天暗得很慢,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可当太阳消失在地平线之后,一切在一秒之间全部改变。那是一个光明仿佛即将死去的可怕的时刻。你一次又一次地画日落,像为了摆脱必定降临的死亡。

你已经二十九岁了,很快将离开父母去意大利。想成为画家,就得去意大利。即将到来的旅行让你高兴,却也令你忐忑。那里,一切都会不同,你将结交新人,睡异乡人的床,说他乡人的话。你想到了罗马城的女人。你曾经去过几次鹈鹕街,可罗马的女人不一样,米夏隆告诉过你有关罗马女人的故事。那次,她们的故事引起了你的兴趣。

你添置了一只行李箱和一些旅行用的衣服、一顶宽边帽、颜料和画笔。一切准备就绪,再过几天,你就要上路了。现在,走在巴黎的街上,你看到的一切都不同于从前,你像是头一回见着它们,它们让你觉得新鲜和兴奋,你被这座城市的美丽惊住了。最后一眼,如同第一眼。

你在画自画像,这是父亲要求的,他希望你临行前留下一张自己的画像。父亲同这张画像会相处得比你更好,因为画像不会早上赖床,不会丢三落四,也不会因为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而惹父亲生气。

你第一次用画家的眼光观察镜子里的自己。你不英俊,可你喜欢自己的样子。你笑了。你会画自己面带微笑的样子。你用这种微笑勾引妇女,父亲训斥你,鞭策你时,你也用同样的微笑让他怒不可遏。只要你微笑,就没有人能够伤害到你。你不喊,不叫,只是微笑。

你在画你的脸,在捕捉自己。你总是想捕捉住画面,想倚仗它们。当学徒那会儿,你给人跑腿,总会在那些画廊前停下脚步,欣赏橱窗里的画,而且每次欣赏的总是同一幅。有一天,其中一幅画突然不见了,那是一张瓦朗谢讷的风景写生——你激动地冲进画廊,想打听画的去处,看它最后一眼,你觉得自己像是失去了一位亲人。可接着,你又胆怯了,说自己走错了门,红着脸跑了。

你的画是你的倚仗,你从来不想卖它们,也曾经把卖出去的画又买了回来。它们是属于你的,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你看着它们,它们不会改变,即使晚上把灯灭了之后,你仍然知道它们在黑暗之中。

你真该在薇克托娃活着时为她画一张像。如果不是因为她,你永远也当不了画家。她的死让父亲痛不欲生,对一切心灰意冷,他把为女儿攒下的嫁妆钱给了你。如果你为她画了像,那她就会存活于世。可你是后来才学会画人,学会如何去看和去观察的。

你学会了:世界是平的,空间是模糊的,它是由阴影和明暗色调组成的,时间是不存在的。

在你早已死去,在你在特鲁维尔的田野上遇见的那个男孩也早已死去之后,你的画还会在那儿,几乎毫无改变。你真该对那个男孩说:在你我都死去之后,这张画将继续存在,即便你的村子已经改头换面,这幅画里依旧会是你认识的村子——可是,我俩死后,来看这幅画的又会是谁呢?孩子总是让你想到死亡,想到你自己的死亡和时间的流逝。或许这就是你从来不想成家的原因。